《我的警號89757來自地獄》第999章 走向終點的決心(1)

倒計時跳到最後一分鐘的時候,林默伸手拿起了那片石榴葉。葉子輕得幾乎沒有重量,薄薄的一片,捏在手指,像捏著一隻蝴蝶的翅膀,稍微用力就會碎。他又拿起了父親的日記本,把散在抽屜裡所有和金礦案有關的證據都整理出來,王福的線索記錄是幾張手寫的紙條,字跡潦草,墨水已經洇開了,是他當年偷偷抄錄的。碼頭任務的覆盤報告三頁A4紙,列印的,上面有他的紅色圓珠筆批註。周道民的審訊記錄是影印件,紙張發黃了。還有趙衛國的烈士證明覆印件,和那三張照片。他把這些東西一件件碼好,用牛皮紙袋裝了起來,紙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用棉線紮了兩道。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天。天還是黑的,但東邊的天際線上已經有一線極淡的灰白色,恰似一截被磨薄了的刀刃。窗玻璃上映著他的臉,枯槁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來,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紙。他幾乎認不出自己了。這張臉和二十六年前父親照片上的臉重疊在一起,五官是相似的,但精氣神完全不同。父親那時候雖然也瘦,但眼睛裡有光,像兩盞燈。而他的眼睛裡只有灰,像兩口枯井。他把窗簾拉到一邊,窗外的法國梧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好似在低聲說著什麼。

他剛才想了半個鐘頭放棄的好處,想了貓,想了躺椅,想了涼白開和午後陽光。可只要一想到碼頭兩個小夥子還躺在殯儀館的冰櫃裡,身上掛著號碼牌而不是名字牌;趙衛國的屍骨還在礦洞深處沒挖出來,被礦砂埋著,被時間埋著;父親埋在烈士陵園第三排,墓碑上還刻著因公犧牲,嫌疑未清;他就沒法就這麼平穩去當普通人。

那些人沒有放棄的權利了。他們已經放棄了所有的權利,包括活著。而他還在這裡,還有一口氣,還有一雙手,還有一個能思考的腦子。他憑什麼放棄?他放棄了,誰來替他們說話?誰來替他們翻案?誰來把墓碑上那四個字嫌疑未清永垂不朽?

他得去見父親最後一面。給父親說句話,然後把該燒的燒了,該斷的斷了。從今以後,他不再依賴那套可能被篡改的能力,不再依賴那些真假難辨的英靈記憶。他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腦子想,用最笨的、最原始的方法,查證據,走訪,推理。恍若一個普通的刑警那樣。

他穿上外套,拿起牛皮紙袋,走到院子裡。天剛矇矇亮,法國梧桐的葉子被夜風吹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隱約從遠處掃地的聲音,環衛工人的大掃帚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掃,節奏均勻,像鐘擺。晨霧還沒散,貼著地面飄,好好比一層薄紗,把巷子盡頭的路燈裹得模糊,燈光穿過霧氣變成一團昏黃的光暈,好有種只半閉的眼睛。

院子很小,三面是圍牆,一面是鐵皮門。牆根下種著幾棵蔥,蔫蔫的,半死不活。他出門的時候,鐵皮門發出吱嘎一聲,冒著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他家門口的聲控燈亮了一下,照出地上溼漉漉的青石板,昨夜下過一陣小雨,石板上積了薄薄一層水,映著路燈的光,正如一面面碎裂的鏡子。他踩著水窪往前走,步伐聲在巷子裡迴盪,碰到兩邊的牆壁彈回來,像有好幾個人在同時走路。

車子發動的時候,他掃了一掃後視鏡。鏡子裡他的臉還是那張枯槁的臉,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但眼睛裡隱約有個什麼變了,不是光,是方向。同一艘在霧裡漂流了很久的船,突然看到了燈塔,雖然燈塔很遠,雖然霧還沒散,但至少他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了。

烈士陵園在城北的山上,沿著盤山路開上去,兩邊是密密的松柏,樹幹筆直,像列隊計程車兵。清晨的霧還沒散盡,松柏的枝葉上掛著露珠,風一吹,露珠滾落下來,滴在車頂上,啪嗒啪嗒的,像在敲門。車窗上凝了一層水霧,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外面的松柏像水墨畫一樣,只有深淺不一的墨色,看不到細節。

他停在停車場,拿著牛皮紙袋往陵園裡走。石階上有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有些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麼。陵園裡沒有別人,只有風聲和鳥叫聲,鳥叫聲清脆,從松柏的枝葉間傳下來。父親的墓碑在晨光裡泛著冷灰色的光。碑面上的林正宏之墓幾個字被露水浸溼了,墨色更深了,像剛刻上去的。林默在碑前蹲下來,把牛皮紙袋放在膝蓋上,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一箇舊的防風打火機,金屬外殼磨得發亮,是父親留下的遺物之一。

技術科那邊回覆了。周清拿著手機走進來,死者電腦裡的瀏覽記錄在案發前一週被全部清除了。

自己清的還是別人清的?趙剛問。

他們說是用專業軟體清除的,一般人不會用那種工具。

林默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說明死者要麼在隱藏什麼,要麼兇手在掩蓋什麼。查一下他最近一個月的網購記錄。

陵園的鐵門半開著,門柱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鏽。門楣上刻著烈士陵園四個字,金漆已經褪成了暗黃色,像四個疲憊的老人。他走進去的時候,腳下的石階發出嗒嗒的聲響,在空曠的陵園裡格外清晰。松柏的枝葉在頭頂交織成一片綠色的穹頂,把晨光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灑在他的肩頭上,近乎一件由光編織的外衣。空氣裡有松脂和泥土的味道,清冽而潮溼,吸進肺裡像喝了一口涼水。

他沒有馬上點火。他先把手放在碑面上,掌心貼著冰涼的花崗岩,像小時候把手放在父親的手心裡。花崗岩的顆粒感透過掌心傳上來,粗糲,冰涼。他說,聲音很輕,我來跟你告個別。這些證據,我燒給你。不是不要了,是放在你那兒。等我查清楚了,等我找到真相了,我再過來,一樣一樣跟你說。他從牛皮紙袋裡抽出父親的日記本,放在膝蓋上,手指摩挲著掉皮的封套。然後又抽出那三張照片和那些證據檔案,一份一份碼好。他換了口氣,按下了打火機。

陵園的松柏在晨風中輕輕搖擺,枝葉沙沙作響,像在低聲唸誦著什麼。他站在父親的碑前,把一束野花放在碑座上。野花是他從路邊摘的,白色的、不知名的,花瓣薄如蟬翼,在晨露中微微顫抖。他不買菊花,父親不喜歡菊花,說菊花太正式,像開會用的花圈。父親喜歡野花,說野花有野性,像警察該有的脾氣。他蹲下來,用手拂去碑面上的落葉和松針,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