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警號89757來自地獄》第968章 父親的名譽(1)

作者:愛吃燉菜烀餅的淵如海·11天前

案子辦完之後的半個月,是林默人生中最漫長的半個月。

市局和紀檢委聯合成立了複核組,重新審定林正國當年的案件。複核組的人他大多不認識,從省廳和紀檢委抽調的,按照迴避原則,本局的人不參與複核。林默把所有的調查報告、證據材料、物證清單都交了出去,裝了整整兩個檔案箱,箱子是鐵皮的,提手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傢伙。交接的時候,負責接收的紀檢幹部拍了拍箱子蓋,鐵皮發出空洞的咚咚聲,猶如在敲一面空鼓。

然後就是等。等待是最煎熬的,比查案還煎熬。查案的時候至少有事做,有方向跑,有線索追,腦子裡恍若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根本停不下來;等待的時候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坐在辦公室裡看窗外發呆,看秋天的樹葉一片一片地變黃、變紅、變褐,然後被風吹下來,打著旋兒落在地上,好比一封封遲到的信,寄信人是時間,收信人誰也不是。

第二位受害者的解剖報告出來了。周清把報告分發下去,和第一位相比,致命傷的位置幾乎一致,都在左胸,刀刃角度從左上到右下。

趙剛翻了翻報告:同一個人乾的?

極大機率。周清推了推眼鏡,而且兇器應該是同一把,寬度約兩釐米,單刃。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在升級。

蘇曼看他坐立不安的樣子,塞給他一堆舊案卷宗讓他整理。可他翻了兩頁就走神了,眼睛盯著卷宗上的字,腦子裡轉的卻是父親的事。複核組會怎麼定性?會恢復因公犧牲的待遇嗎?還是維持原判?每一種可能都好比一根繩子,拽著他的心往不同的方向拉。

半個月後,結論出來了。局長把他叫到辦公室,局長的辦公室在三樓朝南的位置,陽光很好,窗臺上擺著一盆綠蘿,葉子垂下來像一道綠色的瀑布,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局長把複核結論放在他面前,那份檔案只有三頁紙,可林默覺得它比他抱了一路的鐵皮檔案箱還重。

心裡沉甸甸的,不是疼,是那種被填滿了的墜。他用手按了按胸前,沒什麼用。該說的話說了,該做的事做了,可那個墜感一直在,泛著個沒打完的結,鬆不開也扯不斷。

記憶是碎片化的,不連貫,像被人打碎了又隨手粘起來的鏡子。有些畫面清晰得刺眼,有些模糊得只剩一個輪廓。父親的背影,母親的手,老房子的門牌號,它們在他腦子裡閃一下就滅了,留不住。

下午三點多的陽光從百葉窗縫隙裡擠進來,在辦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條紋。灰塵在光柱裡翻轉,慢悠悠的,渾然不管這間屋子裡正在討論什麼嚴肅的事。暖氣管偶爾發出一聲叩擊,是熱水在管道里膨脹收縮的聲音,整棟樓都在用它自己的節奏呼吸。

下午的時間拖得很長,日光燈的嗡嗡聲放大了這種漫長感。他翻了一頁檔案,看了三行又翻回去重新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是進不了腦子。他站起來倒了杯水,坐下,又站起來上了趟廁所。

樓梯間的鐵扶手摸上去冰涼,指腹能感覺到上面細密的砂眼。牆皮起了一層薄殼,靠近踢腳線的位置泛著返潮的鹼花。每走一步,鞋底和水泥臺階碰撞的聲響就在狹窄的空間裡來回彈,空曠得有些不真實。

記憶的碎片在他腦子裡浮浮沉沉,有些是父親的,有些是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他試著把它們按時間排列,可有些畫面找不到座標,懸在那裡,像拼圖裡多出來的零片,不知道該放哪兒。他放棄了整理,由著它們亂著,反正亂有亂的道理。

林默拉開檔案櫃的抽屜,手指在標籤紙上一張張划過去,找到了想要的那一卷。牛皮紙袋上落了薄薄一層灰,他用袖子拂了拂,灰在日光燈下揚起來,打了個旋又落回去。紙袋比他記憶中的輕。

辦公室裡瀰漫著一股陳年菸草和印表機墨粉混合的味道,窗簾布吸飽了煙味,顏色都比原來深了一個色號。桌上有人泡了茶,隔夜了,茶湯已經發黑。窗臺上的綠蘿蔫了幾片葉子,黃得發脆。

局長的語氣鄭重,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唸一份判決書,又恰如在怕說快了林默聽不清楚:我們查了當年的卷宗,也核對了你父親的自白信和周清的供詞。結論是這樣的:林正國同志當年在1998年西井爆炸案中,收受周清五千塊賄賂,在周清以家人性命要挾的情況下,違背工作原則,錯誤認定王福為爆炸案兇手,導致王福冤死。這一錯誤事實成立。

林默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臉上沒有表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份蓋著紅章的檔案上,把檔案上的字照得清晰。他的目光落在錯誤事實成立六個字上,那六個字像六顆釘子,釘在父親的棺材板上,也釘在他的心上。

局長繼續念:但同時,林正國同志在意識到自身錯誤後,主動聯絡受害人王貴,收集證據,試圖翻案。他留下了完整的自白信和證詞,將關鍵證據妥善儲存。2001年9月,他在試圖揭發周清罪行的過程中失蹤,有充分理由認定其為被害。綜合以上情況,複核組建議:認定林正國同志在案件中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同時認定其具有主動糾錯和以死抗爭的情節,建議從輕定性,恢復其因公犧牲的待遇。

目前掌握的線索太少了。林默站在白板前,上面只貼著寥寥幾張照片和幾行字。

趙剛靠在桌邊,雙手抱胸:死者獨居,社交面窄,鄰居都說不太來往。

案發前三天呢?有沒有異常通話或訪客?

通話記錄還在調,物業那邊的訪客登記我讓人去查了。

周清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毒理結果出來了,死者體內沒有藥物成分,但血液酒精濃度達到0.15。

林默拿起那份結論,看了很久。陽光落在紙面上,把因公犧牲四個字照得發亮,像四團小小的火焰,在紙面上安靜地燃燒。他閉上眼,調整了一下呼吸氣,空氣裡有綠蘿葉子的青草味和茶杯裡飄出來的鐵觀音的清香,混在一起,是這間辦公室特有的味道。他睜開眼,把檔案摺好,放進心口處的內袋裡,貼著心臟的位置。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輕得隱約間一片落葉觸地的聲音。局長站起來,繞過辦公桌,在他肩上拍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形同長輩對晚輩的認可。

他低頭看著那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穿著八十年代的制服,站姿筆挺,嘴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照片背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字,墨水洇開了,只能辨認出「一九九七」幾個數字。他把照片翻過來又翻過去,最後輕輕放回了檔案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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