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凌、鳳璃和燭幽三人離開龍宮後,沿著東部防線被突破的方向一路追蹤。深淵教突擊隊留下的蹤跡並不難找——他們雖然沒有屠戮沿途的村莊,但所過之處,空氣中殘留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草木微微發蔫,蟲鳥噤聲,彷彿連自然環境都在本能地迴避那些行走的黑暗。三人追蹤了整整兩天,在一片丘陵地帶的盡頭,發現了一座坐落於河谷之中的古鎮。
古鎮規模不大,約莫三四百戶人家,依山傍水,有一條清澈的溪流穿鎮而過。鎮口的牌坊上刻著“青溪鎮”三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斑駁,看得出是一座有些年頭的老鎮。讓三人感到異常的是——這座古鎮太正常了。鎮口的農田裡有農夫在耕作,溪邊有婦人在浣衣,街道上有孩童在追逐嬉戲,幾家店鋪敞著門,店主懶洋洋地坐在櫃檯後面打著哈欠。一切都和一座普通的邊陲古鎮沒有任何區別。
但正是這種“正常”,讓三人在第一時間就感覺到了不對勁。敖凌站在鎮外的一座小山丘上,望著下方一片祥和的古鎮,眉頭微微皺起:“……深淵教佔領一個地方,從來不留活口。這是他們一貫的風格。”燭幽站在他身旁,目光在古鎮的建築佈局上緩緩掃過,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凝重:“除非他們有特殊的用途。這座古鎮的居民還活著,說明深淵教需要他們活著——要麼是為了掩蓋什麼,要麼是為了利用他們作為掩護。”
鳳璃的目光在古鎮中搜尋著可能的異常點,片刻後她輕聲說道:“鎮中有幾處建築的屋頂上有人影在走動,步伐均勻,間隔固定——是哨兵。而且他們的站位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警戒網路,覆蓋了進入古鎮的所有主要路口。”她頓了頓,然後補了一句,“這座古鎮,表面上是座普通的邊陲小鎮,實際上已經變成了一座被嚴密監控的堡壘。”
敖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了一句:“走吧。既然他們已經知道我們要來,躲躲藏藏反而顯得我們心虛。”他率先走下山丘,朝著古鎮的方向走去。鳳璃和燭幽對視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一左一右跟上了他的步伐。
三人踏入古鎮時,街道上的居民們只是隨意地看了他們一眼,便繼續各自手中的活計,彷彿三個陌生人的到來並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但敖凌能感覺到——那些看似隨意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人要多出那麼一兩息。他們在被觀察。三人沒有在街道上多做停留,徑直朝著古鎮中心的方向走去。如果他們猜得沒錯,這座古鎮中最重要的東西,一定在最中心的位置。
青溪鎮的中心是一座不大的廣場,鋪著青石板,中央有一口古井,井旁種著一棵老榕樹,樹冠如蓋,投下一大片蔭涼。廣場周圍開著幾家茶館和雜貨鋪,有幾個老人坐在榕樹下下棋喝茶,一派悠閒的鄉村景象。敖凌三人在廣場邊緣停下了腳步。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廣場邊緣,目光掃視著廣場上的每一個人——那些下棋的老人,那些喝茶的閒漢,那些在店鋪門口曬太陽的貓。一切都很正常。但一切正常得過分了。
然後,變化發生了。一名坐在榕樹下看人下棋的中年漢子,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的動作很自然,彷彿只是喝夠了茶想活動一下筋骨。他站起身來,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了腳步。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直了片刻——就像一尊被突然定住的雕塑。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看向了敖凌三人的方向。他的雙眼,在抬頭的過程中,變成了一片純粹的漆黑。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兩汪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通往某個無盡深淵的入口。
他開口了。聲音從那名中年漢子的喉嚨中傳出,但那個聲音完全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它彷彿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低沉、悠遠,帶著一種彷彿能穿透靈魂的迴響:“……你們終於來了。本座等你們很久了。”
敖凌的目光微微一沉。他沒有後退,也沒有做出任何防禦姿態,只是平靜地看著那雙漆黑的眼睛,緩緩開口:“你就是深淵教教主?”那雙漆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笑。“本座有很多名字。深淵教教主,只是其中之一。”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彷彿俯瞰眾生的從容與漠然,“你可以叫本座——墟。”
“墟。”敖凌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緩緩說道,“你佔領這座古鎮,不是為了設伏,而是為了等我們來。”墟發出了一聲低沉的笑聲,那笑聲彷彿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在廣場上回蕩不息:“聰明。本座確實是在等你們。或者說——在等你。”他的目光——那兩汪深不見底的黑暗——聚焦在敖凌身上,“本座很好奇。能夠讓蝕骨那廢物吃癟、讓冥骨那悶葫蘆不得不撤退的龍族後輩,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上下打量了敖凌一番,然後緩緩給出了他的評價,“……比本座想象中要年輕。也比你那些前輩要有趣一些。”
鳳璃的手已經悄然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燭幽的指尖也微微泛起了一絲淡藍色的光芒——那是時間之力即將被催動的徵兆。但敖凌依然沒有動。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那雙漆黑的眼睛,緩緩說了一句:“既然你已經等到我們了,那你想做什麼?就在這裡跟我們打一架嗎?”墟再次發出了那低沉的笑聲:“打架?不。現在還不到時候。”那雙漆黑的眼睛中閃過一絲彷彿玩味的光芒,“本座只是想親眼看看你——順便告訴你一件事。”他頓了頓,然後緩緩說道,“你手中那枚水晶球,是本座故意讓陰九帶到你面前的。你以為你封印了它?呵——你封印的,不過是本座借給你的一隻眼睛罷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名中年漢子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然後軟軟地癱倒在地,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那雙漆黑的雙眼恢復了正常——眼白和瞳孔重新出現,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廣場上的居民們紛紛轉過頭來,看向癱倒在地的中年漢子和站在廣場邊緣的三人,臉上露出了困惑和驚慌的表情。墟的意識已經離開了這具軀體。但那句話,已經如同一根刺,扎進了敖凌的心中。
敖凌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握緊了拳頭。他封印的那枚水晶球,是墟故意送到他手中的。那枚水晶球——是墟借給他的一隻眼睛。他轉過頭,看向燭幽,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們被騙了。”燭幽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中帶著一絲罕見的苦澀:“……是的。我們被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