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樓門裡出來,胳膊上夾著一隻布卷。
日頭剛上到牆頭,糧棚那一頭的門開著,裡頭鏟米的鍬響了一聲,停住。風從口子那一頭過來,把路上的一層浮土貼著地面推出去一小截。
布卷不長,兩頭拿一截繩勒著,勒出來的兩道印子陷進去。他走到臺階底下那一塊平地上,把布卷放下,彎下腰把兩頭的繩解開。臺階前頭那條線還在土上,從他腳邊起手,往路上走,前頭划著一排格。他站的地方離那條線兩步。
布攤開了。裡頭擱著三樣。
頭一樣是那把錘。錘頭擱在布上,後頭接著一截柄,柄比原先短了一截。裂痕從錘頭走到介面,過了介面,走進柄裡,走進兩指。斷口那一頭是白的,糙,邊上支著一個角。柄上有三道舊痕,都是磨出來的,痕的深淺一樣。他捏住柄那一頭,把錘在手裡轉了一下,錘頭那一面轉了半圈,回到原處。
第二樣是一截繩。繩接過一處,兩個斷頭並著,繞了兩圈,接出來那一處比別處粗一圈。繩上沾的土讓手汗浸成了灰的,繩身當中那一段比兩頭軟。
第三樣是一塊布,疊成方的。布洗過,邊上起了毛。布當中那一片的顏色比邊上深一層,那一圈印子跟肩膀一個寬窄。
他把三樣在布上擺齊,把布的兩個角往裡折了折。
路那一頭過來人。林默從那一片那一頭走過來,外套下襬上沾著土。他在離布卷兩步的地方站住。他往布捲上看了一眼,看的是布卷兩頭那兩道勒出來的印子,看完把眼睛收回去。
張浩把布卷的兩個角繫上,提起來。
「料堆那一頭有人沒有。」他說。
林默把身子轉過去,往料堆那一頭走。張浩拎著布卷跟在後頭。他走得慢,左腳先落,右腳跟著抬上來,落地的時候整隻腳掌拍上去,拍完停一息,再抬左腳。林默把腳步放慢了半成。
料堆在磚屋東邊。地上橫著幾根竹竿,一頭搭在牆上。竹竿旁邊擱著一把鍬、兩根釺,還有半截繩掛在竹竿上。看料的那個人坐在一隻倒扣的筐上,手裡削一根木頭。
張浩把布卷擱在竹竿上,解開。裡頭那三樣露出來。
看料的那個人把木頭擱在膝蓋上。
「這些是你的。」
「騰出來的。」
那人從筐上起來,走到布跟前,先拿起錘。他兩隻手一前一後握住柄,舉到肩膀高,掂了掂。錘頭跟著晃了一下。他低下頭,把那三道舊痕從頭看到尾,把錘翻過來看了一遍錘頭那一面。
「柄都裂到這兒了。」他說。他用指甲在裂痕那一頭上摳了一下,摳出來一點白粉。「這個不用了罷。」
張浩把錘從他手裡拿回來。
他把錘舉到齊胸,錘頭那一面朝外。舉了兩息,他放下。
「裂到這兒。」他用指頭在裂痕那一頭點了一下。「錘頭那一半沒裂。」
「柄裂了也使不上。」
「砸木頭使得上。」張浩說。「砸石頭別拿它。」
他把錘擱到工具堆最外頭。錘頭朝外,柄那一頭朝裡。擱完他用手按了按,錘沒有晃。
「你以後使啥。」那人說。
張浩把兩隻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
「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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