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那一圈灰從兩邊收上來,在上頭接住。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他平常說話就短。
「我不救人。」
「誰死了,報名字。」
「我記。」
說完他把嘴閉上。
人群裡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喊。站在最前頭的那幾個把臉轉向一邊,轉過去以後就那樣站著。有人把手裡的碗從左手換到右手,換完沒有動。靠在牆上的一個把肩膀從牆上拿開,站直了,又靠回去。
站在路當中那一個把帽子扣回頭上。帽簷壓得低,壓到眉骨上頭那一截。他往旁邊讓了半步,讓到人群邊上,兩隻手插回兜裡,插進去以後沒有再抽出來。
前頭那幾排裡有人低下頭去看自己兩隻腳。有人把身上那件外套的下襬往下拉了拉。有人往後退,退著退著退到人堆後頭,看不見了。
蹲在最前頭那個孩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抬頭看了一眼林默,看了一眼那一片石頭,轉身往人堆後頭鑽,鑽出去以後跑了。
牆角那一段搬來的凳子空出來兩隻。坐著的兩個站起來走了,凳子上留著兩個屁股印,印子慢慢淺下去。
臺階底下那個年紀大的沒有走。他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拿開,撐著臺階,把自己往上挪了一級,坐上去,接著看那一片。
抱著孩子的女的往後退了兩步,退到牆根底下,背靠著牆站住。她把孩子往上託了託,衣服下襬攏了攏。
有個人蹲在路沿上,手裡端著一碗飯。他是在攤子那頭打來的,一直蹲著吃,剩半碗。他抬頭看了一眼路當中,低下頭,把剩下的半碗接著吃完了。
路那頭立著的杆子還在。屏亮著,屏底下那行字滾過去一行,上來一行。沒有人往杆子那一頭看。
風從那一片上頭過去,把第二塊跟前那兩根乾枝吹得倒向牆裡頭,倒完又立起來。紙條翹著的那一角又掀了一掀。
臺階最上頭一級上坐著張浩。他兩條腿都伸著,腳跟抵著底下那一級的邊,兩隻手撐在身後。他把手在膝蓋上按了一下,按完收回來,沒有下來。坐在他下頭兩級的人挪了挪地方,給他讓出一塊。
林默往口子那一頭走。
人給他讓道。他走過去的時候兩邊沒有人說話。有個人把身子往牆那一頭靠,肩膀撞在牆上,撞出一聲,撞完站住不動。
他走過那一片西頭那一塊。石頭立在最外頭,斷口那一面朝著路上,腳底下那一小堆土是他自己刨的,堆的邊還是齊的。
道讓出來以後沒有合上。他走過去幾步,後頭那一條道還空著,站著的人沒有往裡挪。有人看著他的背,有人看著腳底下。
天暗下來。那一片石頭上頭那一層光收了,只剩下牆頭上還亮著一線。圍在最前頭的人開始往外散,往東頭走的和往西頭走的各一半,走得不快,誰也不說話。
走到口子邊上,腳底下踩到碎磚。磚碎,響了一聲。口子裡頭那段路比外頭暗,他一進去,人影沒了。
後頭有個人跟上來。
那人走得快,鞋底在土上響了兩下,到離他三步的地方站住。
「那活著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