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琬第一天讓他把菜端進來擱在桌角,等他轉身要走的時候開口說了句“這菜太鹹了”,李辰應了聲“臣下回少擱鹽”退了出去。第二天他端了碗湯來,沈琬嚐了一口擱下了,說了句“淡了”。
第三天他做了碗麵,沈琬拿筷子挑了兩下沒往嘴裡送,說了句“坨了”。李辰每天端進端出,臉上的笑始終掛著,但端著空碗回偏房的時候步子比前一天快了些。
第四天沈琬直接把碗推到了桌角沒有動筷,說了句“不想吃”,李辰站在桌邊把那碗麵端起來擱回托盤裡,手指在托盤邊沿搭了一拍,轉身出了門。
女帝生辰前幾天,莫昱欽下了床開始走動。他的身子雖然還虛著但比前幾天利索多了,在院子裡走了兩圈之後出了門,說是去城東那家小飯館謝灶上的師傅。
他出了府門拐上東街,走了半條街之後拐進了一條巷子,從巷子盡頭繞到了宮牆後面的御膳房側門。御膳房的總管太監是他從前在莫家舊部裡認識的,見了他拱了拱手喊了聲“三駙馬”。
莫昱欽在御膳房裡轉了一圈,說是替公主看看壽宴的菜色備得怎麼樣,轉完之後在灶臺邊上站了片刻,趁著灶上的人轉身去抬蒸籠的功夫,從袖口裡摸出一隻小紙包抖進了灶臺上擱著的一排食盒中的一隻裡。
那隻食盒是單獨擱在角落裡的,盒蓋上貼了紅籤,上面寫著“駙馬李”。他做完這些之後便出了御膳房,沿著原路回了公主府。
女帝壽宴當天宮裡張燈結綵,朝臣和各府的命婦都進了宮。沈琬穿了吉服坐在女帝下手的位置上,李辰坐在她旁邊偏後的位置。
宴席上菜一道一道端上來,女帝面前先上了壽桃和長壽麵,其餘各桌的菜也跟著擺齊了。
李辰面前那隻食盒被小太監端上來擱在桌角,他揭了盒蓋拿起筷子。宴席開了不到兩刻鐘,李辰的筷子擱下了,臉色泛了一層白,額角浮出一層細汗。
他撐著桌沿想站起來,膝蓋一軟差點滑下去,旁邊的宮人扶了他一把。沈琬偏頭看了他一眼,開口的時候語氣平平的:“怎麼了?”李辰擺了擺手說“沒事,酒喝急了”,但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攥得泛白,嘴唇的顏色也褪了一層。
女帝在上首偏頭看了看這邊,朝掌事女官偏了一下頭,女官過來把李辰扶了下去。
宴席散後沈琬在偏殿的廂房裡待著,莫昱欽從外面進來在她對面坐下了。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平常:“御膳房那隻食盒裡的東西夠他躺上十天半個月。
查不出毒來,就是普通的吃壞了肚子。”沈琬靠著椅背把手裡的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擱下,偏頭看著窗外宮燈映在院子裡石板地上的光影,開口的時候語氣不高:“他身子倒了,事情就好辦了。
趁他躺在偏房裡動不了,把那些證據一樣一樣遞上去。”莫昱欽點了頭站起來出了廂房。沈琬坐在桌邊把茶盞裡最後一口喝了。
壽宴擺了二十桌,朝中有頭有臉的都到了。李辰坐在沈琬旁邊的位置上,面前擱著一隻青瓷酒盞。席上的酒是宮裡窖藏的梨花白,入口甜軟但後勁大。
李辰被禮部的同僚敬了兩輪,又跟著幾位老臣碰了兩回杯,喝到第三巡的時候面色已經泛了紅,端著酒盞的手指微微發顫。
沈琬偏頭看了他一眼,開口的時候語氣平平的:“你喝了不少了,歇會兒。”李辰擺了擺手說“臣沒事”,又把面前那杯酒端起來仰頭灌了。第四巡的酒敬到一半,他的酒盞擱在桌上磕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歪了半寸,被身後的宮人扶住了胳膊。
沈琬站起來朝旁邊的掌事女官偏了一下頭:“扶他去偏殿歇著吧。”兩個宮人架著李辰的胳膊把他從席上帶下去了。
宴席散到後半程的時候沈琬擱下筷子站起來,沿著廊下往偏殿的方向走。她經過二公主那一桌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二公主正端著茶盞跟旁邊的命婦說話,目光卻時不時往偏殿的方向飄。
沈琬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走到偏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偏頭朝身後跟著的小歡低聲說了句:“去把二公主請過來,就說李辰喝多了說胡話,讓她來看看。”
小歡應聲去了。沈琬在偏殿門口站了片刻,推門進去了。李辰靠在裡間的榻上,酒意還沒散,面色通紅,外衫的領口松著,人半昏半睡。沈琬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了一會兒,聽見外面廊下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她站起來退到外間,把裡間的門簾放下來只留了一條縫,自己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拿起桌上擱的一卷冊子翻開了。
二公主推門進來的時候目光先掃了一圈外間,看見沈琬坐在窗邊翻冊子,腳步停了一拍。沈琬抬頭看了她一眼,開口的時候語氣平平的:“李辰在裡間歇著,你去看看吧,方才一直在說胡話。”
二公主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瞬,還是邁步往裡間走了。她掀簾進去的時候沈琬把手裡那本冊子合上了,站起來跟在她後面走到了裡間門口,把簾子掀開了一半。
二公主在榻邊站著,低頭看著李辰,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她的手還沒收回來,沈琬站在門口朝外面廊下喊了一聲:“來人。”廊下的宮人應聲進來,沈琬偏頭朝裡間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層恰到好處的驚愕和怒意:“駙馬在偏殿歇著,二公主怎麼在這兒?孤男寡女關著門,你們在做什麼?”
二公主的手從李辰額頭上縮回來,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她偏頭看著站在門口的沈琬和廊下探頭的幾個宮人,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大半,開口的時候聲音都變了:“大姐姐你說什麼?是你讓人叫我來的——”
沈琬站在門口沒有退,偏頭朝身後的宮人說了句“去請陛下過來”,又轉回來看著二公主,開口的時候語氣壓得低但每個字都落得清楚:“我讓人請你來?我讓你來偏殿裡間跟駙馬關著門說話?二妹妹,你自己做的事,當著母后的面說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