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禮拜的餘韻還在霂纓的皮膚上跳動。
那些被稱為“無皮者”的人們,身上塗滿了發著幽光的塗料,在廢棄地鐵隧道的穹頂下起舞時,整個洞穴彷彿一個跳動著的、活著的臟器。熒光沿著他們角質化的皮膚紋路流淌,形成一層薄薄的、散發著微光的保護膜。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著礦物、潮溼泥土和某種生物性分泌物氣味的奇異甜香。
而他們看向她的眼神,滾燙、赤裸,充滿了某種令人不安的渴望。有人低語,那聲音在洞穴裡迴盪、疊加,最終匯聚成一個詞——“皮相之神”。
霂纓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手臂上完好、柔軟的皮膚,那下面,是她與生俱來的“城市皮膚”能量在靜靜流淌。與這些因長期暴露在某種環境中而導致皮膚徹底角質化、粗糙如樹皮的人們相比,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異類,一種刺激,一種…神蹟?
她無法在此刻的狂熱中久留,趁著儀式結束後人群逐漸散去的混亂,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隧道更深的陰影裡。瑩,那個在她意識深處響起過的、帶著機械質感的清冷聲音,適時地給出了警告:“檢測到高濃度生物電訊號聚合,異常信仰能量場正在形成。建議主體遠離聚集中心。”
“我看見了。”霂纓在腦海中回應,腳步未停。隧道壁上的熒光符咒變體圖案在她經過時,似乎會變得更加明亮一些,像是在與她體內的某種東西共鳴。她能感覺到,那些刻痕不僅僅是被動發光的礦物,它們似乎…在呼吸。
她需要獨處,需要理清頭緒,更需要了解這個所謂的“北方避難所”的真實情況。水源,永遠是生存的第一要素。他們這麼多人聚居於此,必然有穩定的水源地。
循著空氣中逐漸增強的溼氣,以及隱約的水流聲,霂纓向著隧道系統的更深處走去。腳下的地面從破碎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鐵軌,逐漸變成了天然未經雕琢的岩石。人工的痕跡在減少,一種更古老、更原始的氣息瀰漫開來。隧道頂部的熒光苔蘚變得稀疏,光線黯淡下去,但她手臂皮膚下微微流轉的銀色光澤,足以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
水流聲越來越清晰,帶著空洞的迴音。
終於,她穿過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巖縫,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地下河橫亙在面前。河面不算寬闊,但水流湍急,墨綠色的河水在絕對的黑暗中奔流,撞擊在參差的岩石上,發出嘩嘩的聲響,在這巨大的地下空間裡顯得格外響亮和…孤獨。空氣冰冷刺骨,帶著濃郁的水腥氣和鐵鏽味。
霂纓蹲下身,試探性地將指尖浸入水中。刺骨的寒意讓她瞬間縮回了手。但就在那短暫的接觸中,她體內的“城市皮膚”能量微微波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干擾了。
她凝神向河水中望去。河水幽深,看不清底。她抬起手,集中意念,掌心泛起一層柔和的銀光,如同一個小型探照燈,照亮了腳下一片河床。
光芒穿透墨綠的水體,映照出的景象讓她呼吸一窒。
河床上,並非預想中的泥沙或卵石,而是沉澱、堆積著大量難以計數的…機械零件。
齒輪、扭曲的金屬板、斷裂的線纜、辨不出原貌的黑色塊狀物…它們層層疊疊,覆蓋了目力所及的大部分河床,像是某個巨大機械造物被暴力拆解後,殘骸盡數傾倒於此。歲月的流水沖刷著它們,磨去了尖銳的稜角,裹上了一層滑膩的暗綠色藻類或沉積物,使得這一切更像是一片怪異的、工業文明的化石層。
而在這堆龐大的機械墳場中,一些特殊的東西抓住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些相對較小、但結構精密的裝置。即使覆蓋著汙垢,也能看出它們與周圍粗獷的機械殘骸風格迥異。流線型的外殼,疑似鏡頭的圓形凸起,細小的、排列整齊的介面…
是監控裝置。聖人時代的監控裝置。
它們的數量不少,零散地混雜在那些巨大的齒輪和金屬塊之間,像是隨葬品,又像是…被刻意丟棄在此的證據。
霂纓的脊背竄上一股寒意。這條地下河,不僅是避難所的生命線,也是一座墳墓,埋葬著上一個時代的眼睛。這些“眼睛”曾經窺視著每一個角落,記錄著所有人的一言一行,如同那位無處不在的“聖人意識”。
為什麼它們會在這裡?是被反抗者集中丟棄?還是系統崩潰後自然墜落的殘骸?
她沿著河岸小心翼翼地行走,銀光掃過更多的河床區域。景象大同小異,機械的殘骸無邊無際,彷彿這條河吞噬了一整個時代的工業殘渣。一些較大的金屬結構半露出水面,像史前巨獸的骨架,沉默地對抗著水流永恆的沖刷。
在一個水流相對平緩的河灣處,她看到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幾乎完整的球形監控探頭,外殼破裂了一半,露出裡面密密麻麻、已經鏽蝕的精密元件。它卡在兩塊岩石之間,一半浸在水裡,一半暴露在空氣中。破裂的外殼內側,似乎還殘留著一小塊極其黯淡的、幾乎與鏽跡融為一體的暗紅色光澤——那是聖人體系標誌性的能量殘留痕跡。
霂纓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塊殘骸,但指尖在距離冰冷金屬幾釐米的地方停住了。一種強烈的排斥感從心底升起,彷彿那不是一個死物,而是一個沉睡的、可能隨時驚醒的毒蟲。
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檢測到高密度資訊載體殘留,型號確認,聖人時代第三代‘全知之眼’民用監控節點。資料庫匹配…該型號具備長效能源維持及低功耗訊號發射功能,常用於人口稠密區及關鍵基礎設施監測。”
長效能源…低功耗訊號發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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