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嫁詭路》第503章 褪皮之痛(1)

作者:霂纓·11天前

隧道深處傳來壓抑的啜泣聲,像一根細細的針,刺破了避難所夜晚慣有的死寂。

霂纓睜開眼。

她睡在靠近洞口的位置,身下墊著無皮者們為她蒐集來的最乾燥的織物——一些褪色發硬的保溫材料碎片。即便如此,北方地下特有的陰冷潮氣依舊無孔不入,順著身下的岩石縫隙,絲絲縷縷地往骨頭裡鑽。她撐起身,目光越過橫七豎八、蜷縮在隧道各處休息的人影,投向那聲音的源頭。

是那個叫小煥的年輕人。

他躺在不遠處,身體蜷縮成緊緊的一團,正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白天裡,他那身厚實、佈滿皸裂紋路的角質皮膚,此刻在昏暗的熒光苔蘚映照下,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敗色澤。更令人心驚的是,他背部、肩胛位置的角質層正在大片大片地翹起、剝落,暴露出底下鮮紅、柔嫩,彷彿一觸即破的血肉。那啜泣聲,正是從他死死咬住的牙關中洩露出來的痛苦呻吟。

幾個年長的無皮者圍在小煥身邊,手足無措。他們試圖用手按住那些翻卷脫落的皮膚邊緣,但指尖剛一觸碰,小煥就猛地抽搐一下,發出更壓抑的痛呼。他們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再動。那暴露在陰溼空氣中的新鮮血肉,微微起伏著,像一塊被活生生剝去了外殼的貝肉,脆弱得令人不敢直視。

霂纓站起身,走了過去。她的動作很輕,但在這片被痛苦和寂靜籠罩的空間裡,依舊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圍著小煥的人們下意識地為她讓開一條縫隙,目光復雜地聚焦在她身上——這個擁有完整、光滑皮膚的外來者。

她在小煥身邊蹲下,離得更近了,那股混合著血腥氣和組織液微腥的氣味更加濃烈。年輕人汗溼的額頭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顯然正承受著極大的痛苦。他偶爾睜開的眼睛裡,充滿了對疼痛的恐懼和對自身狀況的茫然。

“一直……這樣嗎?”霂纓低聲問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皮膚角質化尤為嚴重的老人。她記得別人叫他巖伯。

巖伯搖了搖頭,臉上的皺褶深得像刀刻一樣:“偶爾會有人……撐不住,‘褪皮’。但像小煥這麼突然,面積這麼大的……少見。”他的聲音沙啞乾澀,“每次‘褪皮’,都是一道鬼門關。這地下的溼氣、細菌……很多人沒熬過去,就……”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意思不言而喻。

霂纓看著小煥那劇烈顫抖的、裸露的背脊,那鮮紅的顏色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想起白天初到時,這個年輕人躲在人群后面,既好奇又膽怯地偷偷打量她的樣子。他還那麼年輕。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伸出手,想要觸碰那片創傷。

“別!”巖伯急忙低喝阻止,“碰不得!太容易感染了!”

但霂纓的手已經落了下去。

她的指尖並非直接接觸那猙獰的傷口,而是在距離皮膚幾釐米的地方懸停。一股微弱的、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能量流,從她指尖的皮膚下層微微漾出。這是“城市皮膚”基礎系統賦予她的能力,一種調控生物能量場、促進細胞活性的微光之力,原本用於維護城市生態設施的自我修復。

此刻,她嘗試著將這微弱的、帶著溫和生機的能量,導向小煥暴露的血肉。

起初,什麼也沒有發生。小煥依舊在痛苦地顫抖,冷汗浸溼了他身下粗糙的墊布。

霂纓集中精神,摒棄了周遭所有投注在她身上的、帶著懷疑與期盼的視線。她閉上眼睛,更深層地去感受、去引導那股流淌在她自身皮膚之下的能量流。它像一條溫馴的河,平時靜靜蟄伏,此刻被她的意志小心翼翼地牽引出一縷支流。

漸漸地,奇蹟發生了。

一層極其稀薄、幾乎完全透明的薄膜,開始在小煥裸露的創面上生成。它非常脆弱,像是晨曦中凝結在蛛網上的露珠,泛著肉眼難以察覺的微光。但這層薄膜的出現,似乎隔絕了地下空氣中無處不在的刺激因子,小煥劇烈顫抖的身體,明顯緩和了一些。他那緊咬的牙關微微鬆弛,從喉嚨深處溢位的,不再是純粹的痛呼,而夾雜了一絲如釋重負的喘息。

“看……快看!”旁邊一個無皮者壓低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詫。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片新生的薄膜上。它正在以緩慢但確實可見的速度,變得稍厚實一些,覆蓋的面積也在微微擴大,牢牢貼合在鮮紅的血肉表面,形成了一層暫時的、卻至關重要的物理屏障。

小煥艱難地側過頭,望向霂纓,因為極度痛苦而有些渙散的眼神里,重新聚焦起一絲微弱的光亮。他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但口型依稀是“……疼……輕點了……”

圍觀的無皮者們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和低語。他們看看小煥背上那神奇的薄膜,又看看閉目凝神、指尖微光的霂纓,眼神中的情緒劇烈地翻騰著,從最初的懷疑、觀望,迅速轉變為驚愕,以及某種混雜著敬畏的、難以言喻的狂熱。

巖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他那張佈滿厚硬角質、幾乎做不出表情的臉上,肌肉似乎在微微抽動。他抬起自己那隻覆蓋著粗糙角質、關節變形的手,又看了看霂纓那雙白皙、修長、此刻正流淌著微光的手指,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

霂纓並沒有注意到周圍氣氛的微妙變化。她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維持那層能量薄膜上。這消耗遠比她預想的要大,額角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她能感覺到,這層薄膜極其不穩定,它只是暫時緩解了疼痛和可能的感染,遠非治癒。小煥的皮膚再生問題,根源在於長期暴露在某種未知環境下導致的深層異變,絕非她這點微薄的能量能夠逆轉。

幾分鐘後,她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知道已經到了自己目前能力的極限。她緩緩收回手,指尖的微光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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