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王坤費了些周折。
他的座標點在金鰲島外圍偏北方向約三百里處,位置比劉川更遠,幾乎到了截教勢力範圍的邊緣地帶。座標的亮度比劉川那個點略高一線,說明他的修為確實在劉川之上,但氣運的質地不算厚實,偏薄、偏散,像一層被反覆稀釋過的舊漆附著在他的氣運層表面上。我循著座標找到他的時候是第二天清晨。他的居所在一座矮丘的半坡上,三間石屋圍成一個小院,院牆不高,牆頭長著幾叢雜草。院門關著,門板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舊符,符紙的邊緣已經卷起來了,上面的硃砂筆畫褪到了幾乎看不清的程度。
我推開院門的時候王坤正蹲在院子中央的地上擺弄一隻損壞的羅盤。他聽到門響之後抬起頭來,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拍,然後整個人從蹲姿中慢慢站起來了。他站起來的動作比劉川慢,沒有膝碰桌角的慌張,也沒有竹簍滑落的聲響。他站在院子裡看著我,雙手垂在身側,手指自然彎曲著。他的第一句話不是“你是誰”,也不是“你怎麼來了”。他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在劉川身上沒有見過的成分——不是恐懼,不是期待,是一種確認性質的、像一個人在驗算了一道題之後等待對答案的平靜。
“大師兄……你真的能救我?”
我站在院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我看著他的臉。他的年紀看起來比劉川年輕一些,修為也確實高了一檔,築基期的氣運層雖然薄但分佈還算均勻,不是那種被反覆壓榨過的枯竭狀態。他的站姿穩,目光直,雖然問出了那句話但問完之後沒有迴避我的視線。
“我不能保證。但我會盡全力。你信不信?”
王坤站在院子裡看著我。他沉默了一會兒,沉默的時間比劉川長得多,像一個人在真正做出決定之前需要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過一遍。他沉默的時候手指在身側輕輕動了一下,像一個人無意識地用指腹摩挲著某件東西的表面。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正在摩挲的手指,然後抬頭重新看向我。他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沒有含混。
“我不信任何人。”
他頓了一下。那一下頓的時間不長,像一句話中間換了一口氣。他換完氣之後補了後半句,聲音比前半句更輕,但落得更準。
“但我信結果——你已經改了四個人的名字了。我看到了。”
他說“我看到了”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很淡的、被他壓得很平的東西。他看到了結果。他在洪荒的角落裡旁觀了我撬動封神榜的全過程,看到了那些被撬動的名字從“必死”變成“待定”,看到了那些名字的主人活著回來。他沒有看到過程,沒有看到圖卷、青蓮、空間、氣運迴圈,那些東西離他太遠了。他只看到了結果。而在洪荒這種地方,結果比過程更有說服力。過程可以被質疑,結果不能。
我從院門口走了進去。走到他面前約三步處停住了。他站在那裡沒有動,雙手仍然垂在身側。我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我需要你一滴血。跟劉川一樣。”
“劉川已經給了?”
“昨天給的。”
王坤看了我一拍。他大概在確認“劉川已經先行一步”這件事的真實性。確認完了之後他把右手抬起來,食指伸到嘴邊咬了一口。咬的力度比劉川大一些,血珠從指腹滲出的時候是一顆比劉川那顆略大的圓球,顏色也更紅。他把指尖按在我的掌心中央。血珠接觸掌心的那一瞬間,我的手掌感覺到了溫熱,跟昨天劉川那粒血珠接觸時的感覺完全一樣。但這次溫熱的範圍比昨天更大一些,從接觸點向外擴散了約莫兩指寬的半徑。我合攏手指把血珠包住,轉身準備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一步,側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院子中央的位置上,手垂在身側,目光跟著我的背影。
“明天來找我。跟劉川一起來。”
他點了一下頭。動作不大但比劉川的點頭更穩,像一個人在確認了一件他已經做好了準備的事情之後用最小的動作來標記確認完成。
回到空間之後我走到青蓮旁邊蹲下來。瓊霄跟著我蹲了下來,蹲的位置比我靠後了半步。我把右手攤開在池面上方,掌心朝下。劉川的血和王坤的血先後被吸收到圖卷中之後,青蓮的葉片給出了明確的反應。第二片葉子的尖端在吸收完兩粒血珠之後微微顫動了一下,顫動的方式跟之前所有氣運衝擊時的反應都不一樣——它不是從葉尖向葉脈傳導的單向波動,是從葉片的中段開始向兩側同時擴散的雙向波動,像一片被從中間同時向兩端拉緊的葉子在兩端受到牽引時自然產生的對稱形變。顫動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去看葉脈交叉處那一線極淡的光澤變化,幾乎看不出葉片在動。但它在動。而且它動的方式說明了一件事——劉川和王坤之間存在著因果聯絡。兩滴血被吸收之後產生的共振說明兩人之間原本就有某種微弱的因果糾纏,這種糾纏可能是同門關係,可能是曾經有過交集,可能是某一件很久以前發生過的、連他們自己都不記得的小事在他們各自的因果線上留下了同向的痕跡。這件事我昨天吸收劉川的血時沒有察覺到,因為當時只有一滴血。今天王坤的血匯入之後,兩粒血珠在青蓮根部的儲存凹槽中融合成一體時產生的那個共鳴才暴露出了那條隱藏的聯絡。
我蹲在池邊看著青蓮第二片葉子尖端那一線光澤在顫動之後緩慢恢復到平常的水平上。兩滴血在凹槽中已經完全融合了,混合之後的液體呈現出一種比單獨一滴血更深的顏色,質地也更密實。它們融合之後的體積比兩滴血各自的體積加起來略小一些,像兩種同源的液體在混合之後自然發生了一次輕微的收縮。收縮之後留下的那層液麵在凹槽中安靜地波動著,波動的頻率跟青蓮主根的脈動一致。
“他們之間有關係。”瓊霄蹲在我旁邊看著凹槽裡融合後的血珠說了一句。
“嗯。兩滴血產生了共振。他們有因果聯絡。”
瓊霄蹲在原地看著那滴融合後的血珠看了一會兒。她的目光從那滴血上移到了青蓮第二片葉子的方向,葉片尖端那一線殘餘的光澤已經徹底消退乾淨了,葉片恢復了平時那種穩定的、不散射多餘光芒的常態。“這會讓後面的衝擊容易一些?”
“會。他們之間原本就有因果線連著。衝擊的時候三條因果線可以同時被撬動,每個人承受的反噬會少三成。如果第三個人許明跟他們之間也有類似的聯絡,那就是三個人的因果串在一起,反噬會再少一些。”
瓊霄把目光從葉片上收回來看著我。她看了我一拍,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語氣跟平時差不多,但尾端有一個極輕微的確認性下沉。“那你之前說的‘三個一起撬’就不只是數量上的三個,是因果串在一起的三條線?”
“對。串在一起的線比單獨的三條線更容易同時崩斷。一根斷的時候會帶著旁邊的兩根一起松。撬一次等於撬三次。”
瓊霄聽了之後沒有再多問。她站起來走到桌案旁邊把那隻空茶碗收走了。我蹲在池邊又看了一會兒凹槽裡那滴融合後的血珠。它在凹槽底部安靜地波動著,像一顆被放在固定位置上的心臟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持續跳動著。明天王坤會來。後天許明也會來。三滴血匯在一起的時候,青蓮的三片葉子會同時產生共振。那種共振的頻率會傳達到封神榜上那三個被標記的名字旁邊,在它們的因果線上製造出第一道裂痕。我蹲在池邊看著那滴血珠的波動,心裡有一種踏實的感覺從底部緩慢地升上來,像一壺被放在文火上慢慢加熱的水在某個瞬間終於看到了第一縷從壺嘴冒出的白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