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哨的氣息是從東向西逐段消失的。
我在那天清晨開啟氣運視覺的時候發現的。原本散佈在洪荒東部的那些屬於西方教的暗點——有的藏在深山道觀裡，有的混在散修集市中，有的甚至附著在幾座小門派的山門氣運層內部——在同一個清晨的同一個時辰裡同時亮了一下。亮的方式不是正常的明暗交替，是一種“熄滅前的最後一次閃爍”，像一排被同時拉下了開關的燈在斷電之前燈絲最後一次燃亮然後歸入黑暗。亮完之後它們就暗了。暗的方式很乾脆，沒有逐層消退的過程，沒有過渡帶，像一張被從牆上撕下來的舊畫在離開牆面的那一瞬間整幅脫落。我順著那些暗點逐一掃過去，掃到最後一個的時候它已經徹底沒入了背景氣運中，像一滴水融入了一池水之後再也找不到那滴水的邊界在哪裡。
準提在撤回它們。他把他在洪荒東部經營了多年的所有情報點、所有暗樁、所有那些已經紮了根紮了很久的節點在同一時刻全部收了回去。收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像一個人在一夜之間決定把自己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痕跡全部抹去。那些暗點消失之後留下的氣運空位在原來的位置上持續著一種極淡的、像被抽走了內容物之後留下的空殼感，空殼在空氣中停留了約莫半盞茶之後緩慢地被周圍原有的氣運重新填滿。填滿之後那些位置看起來跟周圍沒有任何區別了，像一塊被取走了石子的泥土表面在雨水沖刷之後恢復了平整。
我站在空間山巔上望著西方。清晨的風從背後吹來，把袖口的布邊往前推了一下，布料在風裡翻卷了一拍又落回去。西方方向的地平線在晨光中呈現出一層均勻的淺金色，日光從地平線下方滲透上來的時候在天空的最高處還殘留著幾顆沒有完全隱去的星。那些暗點消失之後西方方向的空氣比之前乾淨了許多，乾淨到我能清晰地感知到準提本尊所在位置的輪廓——他坐在西方深處的那個位置上，氣運層收攏著，表面穩定，不向外散射能量也不接收外部訊號。他在收斂。他把觸角全部收回去之後整個人縮進了殼裡，縮得嚴嚴實實，像一隻在感知到外部環境變化之後主動合攏了外殼的軟體動物。
瓊霄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我身後。她站在山巔的邊緣上，位置跟我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風把她額前的頭髮吹散了幾縷搭在臉側。她沒有伸手去攏，就那麼讓那幾縷頭髮在風裡飄著。她順著我的目光看向西方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你是不是覺得不真實？”
“第五次了。每次都以為他還會來。這次好像真不來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風把她的髮梢又吹起來了一線，搭在肩側的布料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風吹亂的衣襬，沒有去整理，只是把目光重新抬起來看向西方方向。她的嘴唇在晨光中微微動了一下，像一個人在確認了一件事之後自然做出的口型變化，沒有出聲。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被風從兩人之間帶走了大半，但留下來的那部分還是清晰的。“準提退了，接引還沒動。”
“西方教有兩個聖人。一個走了，另一個隨時可能來。”
她站在我身邊沒有動。山巔的風持續從西面吹過來，把她散在臉側的頭髮持續往後吹，那些髮絲在風中形成了一道穩定的、朝向東方飄動的細線。她站在風裡沒有攏頭髮，也沒有挪動位置，只是站著，目光落在西方方向那片正在被晨光持續照亮的天空中。我側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在晨光中輪廓分明，鼻樑的線條幹淨，下頜的角度平直。她感覺到我的目光之後側過頭來看了我一拍，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之後各自收回到了西方方向的地平線上。
“你不攏一下？”我開口問了一句。
她搖了搖頭。搖的動作幅度不大，像一個人在確認自己不需要為一件小事花費額外動作時自然做出的那種輕微否定。“風又不會把我吹走。”
晨光在地平線方向持續亮起來的時候她往我這邊挪了半步，從半步的間距縮短到了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她沒有再說話，我也沒有。兩人站在山巔上看著西方方向的天色從淺金過渡到明亮的白晝色，看著那片天空下的土地在日光中逐漸清晰起來。準提坐在西方深處收攏著。接引還沒有動。西方教的兩個聖人一個已經退了，另一個還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坐著，安靜得像一尊被放置在深殿中的石像在等待屬於他自己的那個時刻。山巔的風持續吹著，從西到東，吹過我的肩側也吹過她的髮梢。我們兩人之間的那一個拳頭的距離在風中始終保持著穩定，既沒有被風吹近也沒有被風吹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