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第一次認真想創業這件事,是在九月底的一個週五。
那天T廠出了一個問題。FinGPT v4.1上線之後,一個客戶反饋說情感分析模組的準確率從百分之九十二降到了百分之八十八。四個點的降幅不算大,但對客戶來說足以觸發風控警報。林晨帶團隊查了兩天,從模型引數到資料管道,一層一層往上剝,最後發現是訓練資料的分佈偏移導致的。新一批標註資料裡中性情感的樣本佔比偏高,模型學偏了。
修復不難。讓資料標註組重新平衡樣本分佈,再跑一遍微調就行。張雨當天下午就把新的資料分佈方案做出來了,陳銘看了之後說兩天內能上線。整個修復流程跑下來,從發現問題到解決問題,一共不到四十八小時。
但修復的過程讓他意識到一件事:他在T廠解決的問題越來越小,越來越具體,越來越像是在維護一個已經跑通的系統。四個點的準確率波動,找出來,修掉,上線,結束。下一個月還會有新的波動,再找出來,再修掉,再上線,再結束。每一次修復都像是在給一堵牆補灰,牆還在,灰也還在,但補灰這件事本身不會讓牆變高。
而他在晨楓快餐解決的問題不一樣。從流程最佳化到選址擴張,每解決一個問題就開啟一扇新的門。門後面不是更多的維護,是更大的空間。
週五晚上他坐在店裡,看林浩出菜、小吳收銀、小芳收盤子。這個場景他已經看了四個月了,但今天看的感覺不一樣。四個月前他坐在角落那張桌子上看這些數字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這家店能不能活下去。現在他想的是這家店能長多大。
林浩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今天翻檯率多少?
還沒看。
林浩點了一下頭,縮回廚房去了。灶臺上的火還開著,油煙從排氣扇裡抽出去,在門框上方形成一道透明的熱浪。小吳在收銀臺後面給一個客人找零,硬幣在托盤裡叮叮噹噹響。小芳端著一摞盤子從用餐區走過,盤子裡還剩著一點米飯和湯汁,她走得很快,腳步聲在地板上噠噠地響。
林晨拿出手機,開啟投資賬戶看了一眼。餘額四百五十萬。加上T廠的工資和晨楓快餐的分紅,他的月收入已經超過了二十萬。投資系統在自動執行,每個月穩定貢獻十五到二十萬。第四個月的淨利潤預計也能到十萬左右。錢不再是問題了。
但時間是個問題。他每天在T廠工作八到十個小時,晚上看晨楓的資料,週末去店裡。兩條線並行跑了四個月,他的精力還撐得住,但他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要麼T廠讓步,要麼晨楓讓步。兩條線同時跑,總有一天會有一根絃斷掉。
他沒有做出決定。這個念頭只是在他腦子裡生了根,還沒長出葉子。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蘇婉在客廳裡批改作業。茶几上攤著一疊作文字,紅筆放在旁邊,筆帽已經套上了但還沒合緊。她批改的時候習慣把筆帽套在筆尾上,這樣不容易丟。
他走進去倒了杯水,在她旁邊坐下來。
今天怎麼樣?蘇婉頭也沒抬。
好。翻檯率四點一。
蘇婉嗯了一聲,繼續批改。她翻了一頁,在作文上面畫了一個紅色的圈,寫了幾個字的批語。林晨看了一眼,是一篇寫秋天的作文,寫得不怎麼樣,但蘇婉的批語還是鼓勵性的。
我在想一件事。林晨說。
什麼事?
如果有一天我辭了T廠的工作,全職做晨楓。你覺得怎麼樣?
蘇婉的筆停了一秒。她抬頭看了林晨一眼,然後低頭繼續批改。
你自己決定。她說,現在家裡不缺錢。做你想做的事。
林晨看著她批改作文的側臉。她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問萬一失敗了怎麼辦。她只說了一句話,跟兩年前他失業那天晚上說的話一樣。她自己決定。她從來不替他做決定,也從來不攔他。
他端著水杯站起來,走進臥室。臥室裡很安靜,只有客廳裡傳來蘇婉翻本子的沙沙聲。他坐在床邊,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看著窗簾外面鵬城的夜景。遠處寫字樓的一排排燈還亮著,像棋盤上的格子。
他沒有再想下去了。但那顆種子已經在了。
週六他去了店裡。上午十點到,店裡已經在準備午高峰了。林浩在廚房裡切菜,砧板上擺著切好的胡蘿蔔絲和青椒條,刀工整齊,像機器切的一樣。他切菜的時候肩膀微微晃動,節奏很穩,刀落下去的聲音像節拍器。小吳在收銀臺後面整理今天的零錢,阿偉在門口擺放桌椅,小芳在冰箱裡拿出一盒一盒的備菜放到灶臺旁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