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陰,說慢便慢,說快也快。日頭一輪輪起落,田裡的莊稼一茬茬收,日子就這麼靜靜淌過去。
這三年,陳直一刻也沒有閒下來。他領著眾人,又開墾出一片新田,把舊吳房的地界往東邊擴了出去。新田劃分得清楚,靠近江水的東邊栽稻,地勢稍高的西邊種麥,堤埂後面的坡地,撒上豆子與黍米。江邊成片的菰草交給宋打理,任由江禾順著江岸自在生長。老卓帶著人沿著江岸來回巡查,看護地脈;趙信守著糧倉,清點每一次入倉的五穀;熊心幫著排程人手,安排各家活計。陳直自己依舊常泡在田裡,彎腰插秧,秋日揮鐮割稻,閒時便立在田邊望向江水。江水常年清透,江禾歲歲青綠。他時常蹲下身,攥起一捧泥土,溫乎乎的土感落在掌心,站起身輕聲唸叨一句:“你倒是一刻也不肯歇。”土地無言,只靜靜承載所有耕耘。
黑豆這三年也未曾虛度。他長駐北坡,悉心照料豆田,守著那棵當年親手種下的酸棗樹。得空的時候,他便趕回舊吳房看望趙寡婦。趙寡婦在小院開闢出菜畦,日日侍弄。看見黑豆走進院門,她停下手裡的活,抬眼打量:“又長高了不少。”
黑豆走到她身側,輕聲開口:“娘,三年期滿,我要去界外替換司馬大哥。”
“我曉得。”趙寡婦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意外。
黑豆看著她,心裡還有一絲忐忑:“娘,你不攔我?”
趙寡婦輕輕搖頭:“不攔。你爹當年奔赴驪山,我也未曾攔他。”
黑豆一時失語,默默在石階上坐下。趙寡婦轉身端來一碗溫熱的豆湯遞給他。黑豆捧著碗小口喝著,暖意順著喉嚨落到心底。“娘,你種出來的豆子,比北坡的還要香。”
趙寡婦聞言,唇角漾開淺淺的笑意。
轉眼到了第三年秋天,北坡的麥子收割完畢,黑豆收拾妥當,動身回到舊吳房。背上簡單的行囊,手裡捧著一束麥穗,這是他在北坡悉心種出的三壟麥子,收成不算多,他卻特意摘下來帶回來。
他走到陳直面前,把麥穗遞過去:“哥,麥子收好了。這是留給司馬大哥的。”
陳直伸手接過,指尖撫過沉甸甸的穗粒,顆粒飽滿結實。“你種得很好。”
黑豆笑了笑:“是你教我的法子。”
陳直輕輕擺手:“不是我教的,是這片土地教你的。”
入冬之前,黑豆忙著交接北坡的田地。他把整片豆田託付給韓終。韓終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去吧,地裡的活計,我會照看妥當。”黑豆鄭重點頭。
回到舊吳房,趙寡婦早已為他趕製好布鞋,整整三雙新鞋,針腳細密紮實。
黑豆看著疊好的布鞋,連忙說道:“太多了,穿不完。”
趙寡婦低頭整理布料,淡淡說道:“界外路途難行,垧地粗糙,鞋子耗得快。”
黑豆把鞋子仔細收進包袱,又取出一塊小木片。那是從前陳直給他刻的,木面上雕著一棵酸棗樹,樹下立著一個小小的人影。他摩挲木片許久,將它輕輕放在桌上。
趙寡婦抬眼問道:“不帶著上路?”
“留給娘。”黑豆說。
趙寡婦默默收好木片,妥帖收進木匣。
待到寒風初起,黑豆選定日子啟程。陳直送他到江邊灘頭。黑豆背上行囊,腰間別著那柄斷刀,刀刃的裂痕依舊還在。
陳直望著那刀,開口勸道:“刀都斷了,就別帶上了。”
黑豆伸手握住刀柄:“就算斷了,它也還是刀。”
陳直不再勸說。
黑豆抬眼看向陳直:“哥,我走了。三年之後,司馬大哥就能回來。”
“我守著地裡莊稼,在這裡等你。”陳直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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