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廳長談笑之間，聊到了各地市土地出讓收入下滑、基層財政承壓的普遍現狀。二姑父端起茶杯，目光輕輕落向沈謙，語氣鬆弛，像是隨口一問：“小沈，青山經濟執行近況如何？下面縣區財政排程能不能兜得住？”
問話一齣，席間的交談聲稍稍安靜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投向沈謙。
沈謙放下筷子，目光自然，沒有刻意擺出訴苦的姿態，“各位領導，青山整體大盤尚能穩住，但下轄有兩個縣底子薄弱，存量債務包袱比較重。近幾年土地出讓收入也不及預期，還本付息的壓力持續疊加，目前已經出現財政排程緊張的難題，部分縣直單位保工資、保運轉都捉襟見肘。”
他沒有誇大困難，也沒有不迴避短板，“市裡也在研究化債途徑，壓縮非必要的開支，推動閒置國有資產盤活，盡力向下傾斜。但僅靠市級自身，資金缺口依舊很大。目前首要目標就是守住三保底線，不能讓幹部待遇發放出現斷檔。”
坐在一旁的自然資源廳黨組書記微微點頭開口：“資產盤活這條路是個可行方向。很多縣區手裡壓著大量閒置土地，盤活流程卡點多。後續如果這兩個縣推進資產處置遇到用地規劃方面的阻滯，可以和我們廳裡對口處室對接。”
新任財政廳廳長也放下手中的茶杯，順勢接過話頭：“青山的難處，省裡也看得到。廳裡也準備專門設立縣級基層化債與三保保障配套專項資金，向存量債務缺口大、基層人員待遇保障困難的縣區傾斜。符合條件的縣區可以提交申報方案，廳裡統一研判後給予資金支援。”
他看向沈謙，話語帶著明確指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你回去之後，安排財政專班，針對這兩個困難縣做實方案，仔細測算資金缺口，梳理化債實施路徑，按照規範流程上報申報材料。只要方案紮實，資金用途邊界清晰，能夠做到專款專用，廳裡在評審階段會重點予以考量。切記一點，這筆資金必須嚴格閉環監管，必須優先保障基層工資發放，其次保證重點債務，嚴禁挪去其他專案。”
沈謙心中一動，他站起來，鄭重躬身應答：“感謝廳長指點，回去之後，我立刻召集市財政專班，指導兩個困難縣細化整套申報材料，嚴謹測算。資金一旦落地，我們會嚴格落實監管要求，全部投入基層三保與債務化解工作，絕不辜負省裡的政策支援。”
席間的氣氛依舊是老友閒談的鬆弛模樣，沒有半分交易感。可沈謙心裡十分明白，今天這場飯局，遠不止是一場退休慶賀宴這麼簡單。是祝如意的家人在交權前將幾位省直實權領導齊聚於此，藉著閒談為他搭臺鋪路。
他轉頭看向祝如意，她坐在太太們那邊，側臉安安靜靜的，正低頭聽張年華說著什麼。他忽然心裡湧出一股說不出的感恩。這份提攜和幫助，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求都求不來的。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就是遇到了她。
散席後，張年華和張年秋的愛人往沈謙車的後備箱裡放滿了東西。新生兒衣服，玩具，奶瓶，張年華還從自己車裡抱出來兩條疊得方方正正的小被子，新棉花做的，摸上去軟軟乎乎的。
“二姑，嬸嬸，這太多了。”祝如意站在後備箱旁邊，有點不知所措。
張年華把被子擱進去，拉著祝如意的手：“如意，月份大了，身子重，平時多休息，別仗著自己年輕就不注意。”
“我知道，會注意的。”
“今天阿姨們講的話你回去好好消化，都是幾十年的經驗之談。”張年華握著她的手，語氣緩了一些，“謙穩重踏實，有你在旁邊，他還能再往前往高處走。”
“我都記下了。”
張年華看出了她的顧慮，轉頭說：“你公公和我們張家認識幾十了，我們也是看著謙長大的，他從政後也一直關注著他，都是把他當自家孩子的。你也一樣，就是自家孩子。往後有拿不準的事，給二姑和嬸嬸打電話，我們給你參謀。”
“謝謝二姑，謝謝嬸嬸，您們的關愛我真是無以回報。”
“傻孩子。”張年華抬手幫她攏了攏耳邊的碎髮，“自己的孩子還要什麼回報，你和謙好好的，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回報了。”她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爸的眼睛，黃阿姨說省醫院引進了一位眼科專家，一種新的治療方法正在試驗階段，說可以提高部分視力。一旦投入臨床使用，你就帶你爸來看。哪怕能到零點一或者零點二，就能正常生活了。”
祝如意愣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嗓子眼忽然堵住了，她低下頭，拿手背按了一下眼角。
“二姑，我。”
“別哭，月份大了，哭了對孩子不好。”張年華拍了拍她的後背，“你爸的事，我們都放在心上，先跟你說一聲，讓你也有個盼頭。”
“嗯。”祝如意用力點了點頭。
沈謙從那邊走過來，朝張年華和張年秋的愛人點了點頭：“二姑，嬸嬸，那我們先走了。”
“路上慢點。”張年華朝他擺了擺手，又看了祝如意一眼，“如意，記著二姑的話。”
“記住了，二姑。”
沈謙替祝如意拉開車門，她坐進去，把車窗降下來，朝張年華揮了揮手，張年華站在車旁邊，也朝她揮了揮。
車子發動，慢慢駛出巷子，祝如意從後視鏡裡看見張年華還站在原地，手舉著，直到車子拐了彎，那個身影才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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