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看,他腳步,一下子釘在原地。
整條長街,家家戶戶的屋頂上,都飄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白氣,那白氣不是炊煙,是一縷縷細得像頭髮絲的東西,從各家各戶升起來,飄飄悠悠,全朝著鎮子中央,一個方向去。
像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把整個鎮子,罩住了。
「媳婦,你看見沒?」周恆低聲。
蘇晚飄在他身側,紅衣在大太陽底下淡得幾乎看不見,她順著周恆的目光看過去,臉色白了。
「是絲。」她聲音很輕,「好多人的命氣,被抽成了絲,往一個地方牽。」
「哪兒?」
蘇晚抬手,往鎮子中央一指。
那一片,是鎮上最大的一片宅子,青磚高牆,佔了小半條街,牆頭上,一根菸囪冒著白煙,日夜不停。
煙囪下頭,隱隱約約,傳來「吱呀……吱呀……」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節奏又勻又慢,像有千百臺繅絲車,在裡頭日夜不停。
那滿鎮的白絲,就是往那兒去的。
「織造堂。」裴照合上帳冊,眼神沉下來,「就是這兒。」
幾個人正站著,街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吵鬧。
「我女兒沒死!你們把她還給我!」
「哪來的瘋婆子,滾滾滾!」
「這是織造堂的地方,也是你撒野的?」
周恆扭頭。
就見那座青磚高牆的大門前,兩個穿青布短褂的夥計,正往外推一個老婆婆。
一個夥計叉著腰,啐了一口。
「老東西,天天來鬧,你那短命女兒得了瘟死了,堂裡好心給你棺材,你倒訛上了。」
「再鬧,把你送官,告你個訛詐!」
那老婆婆頭髮花白,背駝得像張弓,一身打滿補丁的舊衣裳,被兩個夥計一推,一個趔趄,摔在石板地上。
她爬起來,拍著那扇朱漆大門,哭得撕心裂肺。
「我女兒蠶花,好好一個人,進了你們織造堂,才半個月,你們就說她得急病死了!」
「我養了她十八年,我能不知道她身子骨?」
「你們把她還給我,讓我看一眼,就看一眼!」
大門「砰」地一聲,從裡頭關上了。
老婆婆趴在門上,一下一下地拍,哭得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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