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面分支回來之後,玄夜開始躲著林清瑤。
第一次是在他們回到人魚族水壓室的當天夜裡。林清瑤從隔水膜內側游出來的時候,玄夜己經先一步到了淺水區的通道口,站在齊腰深的水中,面朝曙光城的方向。她沒有喊他,從他身後走過去。他跟在她身後大約十步遠的位置走完剩餘的水路,上了岸,然後走回城牆缺口內側的地面上蹲下來,沒有坐在火堆旁邊。
第二天天亮之後蘇禾去河灘邊洗鐵鉗的時候,玄夜正在城牆外側的空地上蹲著。蘇禾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轉頭,也沒有開口。蘇禾把鐵鉗洗好,站起來走回爐膛旁邊,經過玄夜身邊的時候她說了一句:“首領在帳篷裡。”
玄夜沒有動,也沒有接話。蘇禾走回爐膛旁邊蹲下來,往爐膛裡添礦石的時候側過頭看了一眼玄夜蹲著的方向。他坐在城牆外側的空地上,面朝北面的荒地邊緣,距離林清瑤的帳篷大約三十步。
當天晚上林清瑤從帳篷裡出來往城牆缺口方向走,走到城牆外側的時候玄夜己經不在了。她沒有找,停在城牆外側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帳篷。天亮之後玄夜在城牆內側的地面上出現了,坐在爐膛側面的地面上,和之前一樣的位置,但火堆旁邊那塊他之前坐過的石頭己經涼透了。
第西天蘇禾在城牆外側的空地上發現了那塊石頭。石頭表面有一層暗灰色的細末,用指腹擦了一下,細末粘在指腹上,和裂縫邊緣那層薄灰的質地相同。她把石頭拿給林清瑤看的時候,林清瑤用手指在石頭表面按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往城牆外側走。
她找到玄夜的時候是正午。玄夜蹲在城牆外側大約三十步遠的矮坡背面,背靠矮坡坡面,面朝城牆的方向。他的豎瞳是睜著的,瞳孔邊緣那道暗紅色環線比之前變亮了,從幾乎看不見的淡紅色變成了可見的暗紅色。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手背側面的袍袖捲到了肘部,小臂中段那道暗灰色細線的顏色比之前深了,從淺灰色變回了暗灰色。
她在他面前大約五步遠的位置停下來,蹲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片碎石和乾土的混合地面,地面的灰末被風吹走了部分,露出底下的原色。
玄夜沒有抬頭看她。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看著那道暗灰色細線末端的位置。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像嗓子裡的氣流被壓縮過之後才放出來的。“在分支下面的時候,灰層從我身上過了一遍。它從我的皮膚表面滲進去,然後從同一個位置滲出來了。滲出來的部分比我進去的時候多了一截。”
林清瑤蹲在原地,面朝他。“你在北面分支的時候灰層貼到了你的皮膚表面。你身上的氣息被灰層吸收了,吸收完之後灰層的顏色從暗灰色變成了淺灰色,說明灰層己經認過你的氣息了。它現在在你的皮肉表面留了更多的量,你出汗或者呼吸的時候,灰層會從皮膚表面重新滲出來。”
玄夜把左手翻了個面,掌心朝上。掌心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暗灰色薄膜,在日光下幾乎看不見,但他把手掌轉向林清瑤的方向時,她能看見那層薄膜的邊緣正在緩慢地擴充套件,從掌心中心朝手指方向蔓延。
“我在分支底下的時候感覺到它在往我身體裡面走。不是像之前站在裂縫邊緣那樣只是從皮膚表面往裡滲,是往骨頭方向走的。它在找我的骨骼間隙,打算從我骨頭裡往外滲。我出來了之後它還在走。”
林清瑤看著他掌心裡那層薄膜正在擴充套件的方向,開口說了一句:“它從你骨頭裡滲出來之後會怎麼樣?”
玄夜把左手收回去,握成拳頭,皮膚表面的暗灰色薄膜被握拳的動作壓出了幾道縱向的細紋。他的豎瞳從垂著的位置抬起來,目光在空氣中停了一下,落在地面上,沒有落在林清瑤的臉上。“它會覆蓋我的皮膚表面,覆蓋完之後會往體表外側推。推出來的部分會重新回到裂縫裡,裂縫會在那段時間從內部往外加速推。我能感覺到它在我身體裡的位置,它在動。”
他抬起頭看著她。豎瞳張開著,瞳孔邊緣那道暗紅色環線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暗淡的光。“它在我身體裡的位置在動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它的方向。它正在從我的手臂骨骼往軀幹方向移動。”
林清瑤蹲在原地,面朝玄夜的方向,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有一道裂縫邊緣的薄灰被風吹過來的細線,正在日光下緩慢散開。她往前移了半步,蹲在他面前,距離縮短到大約兩步。
“你從分支回來之後一首在躲開我,是因為它在往軀幹方向走的時候,你會控制不住它滲出來。你怕滲出來的時候貼到我身上。”
玄夜的目光從地面上移開,落在她的方向。他的豎瞳張開著,瞳孔邊緣那道暗紅色環線的亮度在他目光移動的過程中變化了一次。“它貼到你身上的時候會把你的氣息認成裂縫的一部分,它在你身上停留的時間會比在別人身上停留的時間長,因為你的精神力能夠吸附它。它在你身上停的時間越長,裂縫從你身上汲取的氣息越多。”
他把左手從緊握的狀態鬆開,手指張開,掌心朝上。那層暗灰色的薄膜己經覆蓋了整片手掌,邊緣在指尖收攏,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暗淡光澤。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我感覺到它在走。它從我的肋骨之間穿過去了,在脊椎外側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胸口方向移動。”
林清瑤看著他掌心那層正在收攏的暗灰色薄膜,然後移開目光,看著他的臉。“它在你身體裡走動的過程中,你控制不了它出來的速度。”
“控制不了。它滲出的速度在加快,從我回來之後到現在,滲出的速度己經比剛開始的時候快了將近一倍。我在這裡蹲著的時候它在加速,和你說話的時候它也在加速,每一個字都在加速。”
林清瑤蹲在原地,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往後退。她的目光從玄夜的手掌上移開,落在他身後的矮坡坡面上。坡面表面的碎石和乾土在日光下呈灰褐色,邊緣有一道極細的暗灰色細線正在從坡底往坡頂方向緩慢爬升,爬升的速度不快,但方向穩定。
“它從你身體裡滲出來之後沿著地面走了。”
玄夜順著她的目光側頭看了一眼矮坡坡面上那道正在爬升的暗灰色細線。他在看的時候,細線的爬升速度明顯加快了,從緩慢的、持續的速度變成一截一截的加速,每加速一截就停一下,然後繼續加速。
“你盯著它的時候它在加速。”林清瑤站起來,往矮坡方向走了兩步。她靠近那道暗灰色細線的時候,細線的爬升停了,停在距離地面大約一人高的位置。她用靴底踩了一下細線末端,細線在接觸靴底之後開始回縮,從爬升的位置縮回坡面底部,然後從底部縮回玄夜手背的方向,被暗灰色薄膜重新吸收。
玄夜看著那道細線被吸收回他手背方向,他的豎瞳從張開的狀態慢慢收攏,瞳孔邊緣那道暗紅色環線亮度降低了一點。“你踩住它的時候它能停下來。”
“它在從我身體裡往地面滲的時候,你的精神力能擋住它。”
林清瑤走回他面前蹲下來。她蹲在他面前兩步遠的位置,兩個人之間隔著的距離沒有縮短。“你身體裡那條線走動的速度跟你躲著我的距離有關。你離我越遠,它走的速度越快。你靠近我,它會被我的精神力壓住,速度會減慢到幾乎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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