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張家村,整片鄉野徹底褪去白日的喧囂熱鬧。
墨色夜空綴滿細碎繁星,田間蛙鳴此起彼伏,晚風捲著稻田與泥土的清冽氣息,掠過幽深竹林,吹得竹葉沙沙輕響。鄉間土路漆黑僻靜,唯有張德明手中的手電筒破開沉沉夜色,一束白光筆直往前,掃過坑窪田埂、斑駁竹影。
聽見聲音,張德明腳步驟然一頓,心底猛地一跳,著實被身前突然冒出的身影嚇了一跳。
幽暗竹林光影錯落,付小紅靜靜立在路中央,一身八十年代最常見的淺底碎花的確良襯衣,袖口挽至小臂,烏黑長髮簡單束在腦後,眉眼在夜色裡朦朧溫柔。看這架勢,她顯然已經在竹林裡靜靜等候了許久。
他萬萬沒料到,晚飯前張德平院外匆匆一瞥的偶遇,對方竟會特意在此攔路等候。
“你想吃黃鱔泥鰍?這有什麼難的。”
短暫怔愣後,張德明穩住心神,腳步不停,拎著手電繼續往田間小路走去,語氣隨意淡然。
“你想要多少,待會兒我摸夠了,直接給你送家裡去,不用特意跑這一趟。”
夜色僻靜、四下無人,鄉村深夜本就忌諱孤男寡女獨處,他刻意保持距離,想著隨口打發,利落了事。
“張德明,你等等我!”
付小紅連忙踩著軟底布鞋,小跑幾步追上他的腳步,身姿輕盈,緊緊跟在身側,聲音帶著晚風浸潤過的輕柔。
“我不吃普通的小泥鰍,我想吃大的。”
“多大的?”張德明隨口應聲,心思全在今晚的貨源籌備上,並未多想。
腦海中不由自主閃過前世關於付小紅的零碎記憶。
這個女人命裡帶著執拗與不甘,這輩子嫁的男人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老實人。放在1985年,願意放下臉面、外出打零工養家的男人,早已勝過半數守著幾畝薄田固步自封的鄉下漢子,能吃苦、懂低頭。
可偏偏她丈夫性格死板、不懂變通、毫無上進心。往後時代飛速發展,旁人抓住機遇擺攤、屠宰、做買賣,哪怕幹建築工一天都能掙幾百上千,日子節節攀升,唯獨他固守零工苦力的微薄收入,原地踏步、不思進取。
也正因這份爛泥扶不上牆的平庸,付小紅終究熬不住清貧日子,心灰意冷選擇離婚。戲劇性的是,六十歲垂暮之年,歷經半生漂泊看透世事,她最終又回頭與前夫復婚,潦草收場半生糾葛。
前世旁人看的是對錯,張德明看透的是本性——她從來不甘平庸,心底藏著野心與慾望,只是被困在鄉村世俗、婚姻枷鎖裡,無處施展。
“我想吃半斤重的大泥鰍。”
付小紅抬眸,眼底驟然亮起細碎光色,直白開口,帶著一絲隱秘的試探。
張德明聞言失笑,轉頭看她,語氣隨性打趣:“半斤的未免太少了,要吃索性抓兩三斤,吃得痛快。”
他心裡透亮,自己夜裡下田,憑手感和經驗,一晚上輕輕鬆鬆就能摸十來斤野生黃鱔、大泥鰍。 要供應醉仙酒樓的固定貨源,區區兩三斤根本影響不到次日交貨,完全無傷大雅。
而且這個年代收購水產都是帶內臟統價稱重,不用精細處理,損耗極低,送出去兩三斤,不過是舉手之勞。
“你這人,腦袋是不是被驢踢了?”
付小紅忽然掩唇輕笑,眉眼彎彎,眼底藏著狡黠曖昧,語氣帶著嗔怪,話裡有話。
張德明聞言一愣,腳步倏然停下,正疑惑轉頭想問緣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