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鉛筆字，莫寧看了很久。
他們不是死了，是到站了。
江晚的字一向工整，唯獨這一行很輕，筆尖幾乎沒在紙上留下印子，像寫給自己看的，又像怕寫重了，會被人當真。莫寧合上筆記本，把它和那把入鞘的劍放在一處，劍鞘是黑木的，比劍還沉。她想起石門站那把斷劍，劍柄內側被刻過又被人磨平的字。她一首沒想明白，那把劍是誰留下的。
夜裡她醒過一次，劍鞘立在床頭，鞘底那顆木心隔著木頭輕輕動了一下，像誰在鞘裡翻了個身。她把鞘抱進懷裡，那點動靜就停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醫務室。
陳瑤還沒出院，她的手心比常人涼，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床位靠著窗，窗臺上放著那隻票根，三格章，兩格糊了，一格紅得扎眼。她換了便服，頭髮梳整齊，人比從副本里出來那天精神些。
莫寧把筆記本遞過去，翻到最後一頁。
陳瑤看了那行字，看了很久，合上本子還給她，說，我知道。
莫寧比劃，你怎麼知道。
陳瑤說，我姐姐走之前，叫我別等她，她說她等的就是我那句話，說完了，她就走了。她走的時候不是沒了，是散了，像園子裡那些人，像許蘭，到點了，就散。她停了停，又說，散不是死，死留不下話，她們都是留了話才走的。
莫寧盯著她，想起末班車上那些人下車前留下的東西，周野的煙盒，江晚的筆記本，許明的彈殼，小滿的糖。他們走的時候都留了話，留了東西。她一時想不起來，自己留下過什麼。
陳瑤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遞給她。是一份申請，她申請調離特勤序列，去檔案處，理由欄寫著五個字，我想記下來。
莫寧看了那五個字，點頭。她把窗臺上的票根拿起來，放回陳瑤手裡。陳瑤捏著票根，笑了一下，很短，像末班車那天隔著車窗對她做的那個口型。
出了醫務室，走廊盡頭有人等著。
是莫景深。
他穿著深色大衣，比上一次見瘦了一圈，站在門外，隔著一大截，沒有往前走。工作人員攔著他，他也沒爭，只是靜靜看著莫寧。
莫寧停下腳步。
莫景深說，我來，不是替誰說話。他頓了一下，柔柔的事了了，家裡那間屋子，空著，爸媽讓我來問你，回不回去。
莫寧看著他，沒有比劃。
莫景深又說，我知道你不回去，我來，是想當面說一句，以前那些事，家裡錯了。他聲音低下去，可你現在這個樣子，家裡人也認不出來了。話說出口，他自己也覺得不對，閉了嘴。
莫寧看著他，抬手比劃了一句，你們認的，不是我。
莫景深沒看懂，工作人員在旁邊小聲替他翻譯。他聽完，臉色白了一下，站著沒動。莫寧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她回公寓的路上，經過秘物庫的地面入口，沒有下去。她知道那顆木心還躺在櫃子裡，細口朝上，像一隻沒睜開的眼。她把手按在劍鞘上，鞘底那半顆，隔著木頭，也像在聽。兩半隔著一層樓板，一上一下，誰也沒動。
她走出大樓，天己經黑了。走到總部大門口的時候，全城的光屏亮了。
白底黑字，一行一行往下出。
副本預告，名稱：照影，等級：評估中。
進門先照鏡，鏡裡是你，門口是你。
鏡裡的人出來，門口的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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