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掠過城頭,捲起他半幅袍角,也拂過朱雄英漸漸繃緊的下頜線。
牆外,枯枝在風裡咔嚓輕響,像誰折斷了一根指骨。
朱雄英忽而轉身,遠眺地平線。
敵蹤已動。
可他眉宇未蹙,唇線未顫。
一股沉勁自丹田升騰,直抵指尖。
“你們想嚇住朕?”他喉間滾出低笑,聲如砂石磨過鐵砧,“大明的骨頭,早被太祖爺鍛成了鋼。”
亂局如沸水翻騰,朱雄英卻靜得像口深井——水面微瀾,底下穩流如鐵。
他信這江山不是紙糊的,信這軍魂不是吹出來的,信大明二字刻在碑上,更刻在活人脊樑裡。
他目光如鑿,劈開暮色,直釘向北方——那裡,是敵營所在,也是勝利必至的方向。
兵士們手腳不停:填塞箭孔、澆灌桐油、將削尖的竹籤埋進甕城泥地、用鐵鏈絞緊城門軸……動作利落,無一聲冗餘。
汗浸透中衣,黏在背上,可臉上沒有倦容,只有一種近乎冷硬的篤定。
夕陽熔金,朱雄英停步城樓最高處,影子長長拖在磚地上。
他轉身,面對一排排沾灰帶汗的臉。
“弟兄們——”嗓音洪亮,震得簷角銅鈴微顫,“今夜咱們不退半步!”
“燒不垮的城,踏不破的牆,碾不碎的大明!”
兵士們齊刷刷回頭,朱雄英的目光掃過每張臉——不灼燙,卻燙得人心頭髮熱。
“誓守皇城!”吼聲撞上城牆,嗡嗡迴盪,驚起一群歸鳥。
佈防事畢,朱雄英步履沉重,踏進御書房。
廊下燈籠昏黃,光暈搖晃,推門時木軸吱呀一聲,像一聲疲憊的嘆息。
屋內,菸草味混著墨香,蠟燭芯噼啪爆開一朵小火花,映出皇帝微駝的肩背。
案上鋪著整張輿圖,硃砂圈出邊關七處隘口,墨筆標著三支敵軍可能潛行的路徑,密密麻麻,如蛛網纏心。
他用力按著太陽穴,指節泛白。
國事如山,壓得人喘不過氣;而近來斥候報的異動,像鈍刀割肉,一日緊似一日。
多少個深夜,他獨坐於此,就著將熄的燭火,把一支支兵力、一道道防線,在腦中反覆拆解、重搭、再推演。
江才掀簾進來,見皇帝眼底血絲縱橫,喉頭一緊,聲音放得極軟:“陛下,歇半盞茶工夫吧?您眼下發青了。”
朱雄英擺手,袖口掠過案沿:“時辰不等人。防務圖,半個時辰內要改完。”
話音啞,卻像鐵錘砸在鐵砧上,錚錚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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