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顧深寒的車停在宿舍樓側面的時候,沈知微已經在樓下等著了。她穿了一件淺色的短袖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帆布袋裡裝著給母親帶的茶葉和兩本樣書。顧深寒從駕駛座下來幫她把帆布袋放進後備箱,然後繞回駕駛座。副駕駛的座位上放著一瓶水和一袋包子,還是熱的。
“早飯。”他說。
沈知微上了車,把包子紙袋開啟,肉餡的香氣湧出來。她咬了一口,還是學校食堂那家視窗的味道。車駛出校園所在的街道,匯入通往高速入口的主幹道。早上的天光很好,雲層很薄,陽光從車窗外面直直地打進來,落在她的膝蓋上暖融融的。她一邊吃包子一邊看著窗外的街景從城區過渡到城郊,行道樹從梧桐變成楊樹,路牌上的地名一個接一個地往後退。
顧深寒開得很穩,速度不快,每隔一段就調整一下後視鏡的角度。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衫,領口很平整,袖口挽了一折。沈知微吃完包子之後把紙袋摺好放在腳邊,靠著座椅看了他一會兒。他的側臉在車窗透進來的光裡很清晰,眉骨的輪廓和下巴的線條跟第一次見面時沒有什麼變化,但整個人好像比那時候鬆了一些,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沒有繃得那麼緊。
“你爸那邊,九月開庭之前你還會去看他嗎。”她問。
“每兩週去一次。他現在自己做飯,上次我去的時候他給我煮了一碗麵,鹽放多了,但比上一次好。”顧深寒把車拐上高速匝道,窗外的景色開闊起來,兩側的田野在晨光裡鋪成一片一片的綠色,“他讓我帶了一句話給你。”
沈知微偏頭看著他。
“他說你父親出事那天下雨了。他說他記得那天晚上他在開會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雨下得很大。他一直記得那個雨聲。”
沈知微把這句話收下來。她靠著座椅看著前方的路,高速上的車不多,路面被晨光照得發白。她想起父親出事那天晚上確實下了雨,母親在電話裡說“你爸要是走高速就沒事了”,那時候她還小,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她知道那天晚上的雨可能讓路面變滑,可能讓父親的車速比平時更快了一些,可能讓那輛貨車的司機視線模糊了那麼幾秒。但雨是雨,事是事,不是一回事。
車在高速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下了出口拐進縣道。路兩側的農田和村莊慢慢多起來,行道樹從楊樹變成了槐樹,樹冠濃密,把陽光篩成一地碎金。母親住的那條巷子車開不進去,顧深寒把車停在巷口,兩個人拎著東西走進去。巷子裡的牆面上貼著新的春聯,有家人在門口的水泥地上曬著新收的花生,看到沈知微走過來的時候朝她笑了一下。
母親站在門口等著。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短袖衫,頭髮梳得很整齊,耳朵上還是那對很小的銀耳釘。她看到沈知微走過來的時侯嘴角彎了一下,然後目光移到她身後半步遠的顧深寒身上。她看了他幾秒,沒有問“你是誰”,也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朝門口偏了一下頭。
“進來坐。茶剛泡的。”
三個人走進屋裡。客廳的茶几上果然擺著剛泡好的茶,三隻杯子並排放著。母親坐下來倒茶,沈知微坐在她旁邊,顧深寒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母親把第一杯推給顧深寒,他接過去說了聲謝謝。母親點了點頭,然後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問沈知微學校的課怎麼樣、手冊印了多少本、寄給了哪些人。沈知微一個一個回答,母親聽完之後沒有再追問,只是說了一句“你爸要是看到你寫的書,肯定高興”。
顧深寒坐在對面安靜地喝茶。母親偶爾看他一眼,目光很平,沒有打量,也沒有迴避。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進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過去,看著顧深寒說了一句話:“這個是他爸當年出事之後留在家裡抽屜裡的。我一直沒動過。你拿回去,給你父親吧。裡面的東西該還給他。”
顧深寒接過信封,沒有拆開,只是用手掌按了按。他抬起頭來看著母親,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一句“阿姨,謝謝”。母親擺了擺手,站起來走到廚房裡,說“我去做飯,你們聊”。
客廳裡只剩下兩個人。沈知微看著那個信封,問了一句“裡面是什麼”。顧深寒拆開封口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張很舊的保險單和一張手寫的便籤。便籤上寫著一個日期和幾個字,是沈建國的筆跡。他看了幾秒,把信封重新摺好,收進自己的口袋裡。
“你爸當年買過一份意外險。”他說,“受益人是你們。保險公司後來沒有賠,因為事故被定性為單車事故,不在理賠範圍內。這張便籤上寫的是他跟保險公司交涉的經過。他一直想把這份保險賠款留給你們。”
沈知微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杯沒有喝完的茶。她想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那張保單你帶回去給你父親看吧。讓他知道我爸當年也不只是在車上坐了一趟。他做了他能做的事。”
顧深寒點了點頭。母親在廚房裡炒菜的聲音傳出來,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響和油煙的氣味混在一起,把整個屋子填得很滿。沈知微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母親炒菜。母親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趕她走,只是說了一句“把碗筷擺一下”。沈知微走過去拉開碗櫃拿碗,兩個人在廚房裡忙活了一會兒。午飯端上桌的時候三個人圍坐在桌邊,桌上擺了四個菜一個湯。母親給顧深寒盛了一碗湯,他接過去的時候又說了聲謝謝。母親坐下來拿起筷子,看了看沈知微,又看了看他,然後說了一句“吃吧”。
午飯吃得很安靜,但也不沉悶。母親問了顧深寒幾句工作上的事,他答得很簡單,母親聽完點了點頭。飯後沈知微幫母親洗碗,顧深寒在客廳裡坐著喝茶。洗到一半的時候母親把水龍頭關小了一點,湊近她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話:“這個小顧,是你爸出事那家公司的?”
沈知微點了點頭。母親把碗放進瀝水架裡,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了兩下,然後說了一句話:“他看著不像他爸。”
沈知微把最後一個碗放好,擦了手。她站在廚房裡,聽著客廳裡顧深寒輕輕擱下茶杯的聲音。窗外的蟬鳴從院子裡傳進來,把午後的空氣填得很滿。她轉回頭看著母親,母親已經走到客廳裡去了,正跟顧深寒說“茶涼了,我再給你續一杯”。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端起茶壺續水,顧深寒微微欠身接過茶杯。那個畫面很安靜,也很平常——像是一個普通的週末午後,家裡來了一個客人,母親在續茶,客人道謝,窗外的蟬在叫。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回廚房的掛鉤上,走到客廳裡坐下來。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她和顧深寒一起離開了。母親站在門口送他們,手裡拎著一袋剛摘的葡萄,塞進沈知微的帆布袋裡。顧深寒朝母親點了一下頭,說了句“阿姨保重”,母親也朝他點了點頭。兩個人走出巷子上了車,車發動之後沈知微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母親還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身影被午後的光照得很清楚。她把視線收回來,靠著車窗。顧深寒把車駛出縣道拐上高速,車內的空調吹著涼風,把外面帶進來的暑氣慢慢壓下去。他開了大約十分鐘之後開口了:“你媽人很好。”
沈知微靠著車窗,看著窗外迅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她想了想,說了一句話:“你下次來的時候,可以帶一盒茶葉。她喜歡龍井。”
顧深寒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下,點了點頭。車在高速上平穩地行駛著,午後的光從車窗外面打進來,照在兩個人中間那瓶沒喝完的水上,瓶壁上的水珠被光映得亮晶晶的。沈知微閉上眼,左手腕上的銅錢貼著皮膚微微發溫。車窗外面的世界在快速後退,她坐在座位上,呼吸平穩,脊背挺直。回家的路走完了,回學校的路正在腳下延伸。她不知道前面還有多長,但她知道每一步都會落在實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