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有光終不見你》第275章 城東的流程表(1)

作者:謙虛的慕禾者·2天前

感冒好利索之後,沈知微重新回到法律援助中心值班。那天上午接待了三位諮詢者,前兩位是常規的租賃糾紛和勞動爭議,第三位是一個年紀很大的阿姨,手裡攥著一沓皺巴巴的醫院收據和一份保險公司的拒賠通知。她的老伴上個月住院做了手術,保險公司說不在理賠範圍內,拒賠通知書上寫了一大段條款引用,阿姨看不懂,只知道錢是自己墊的,報銷不了。

沈知微把收據和拒賠通知翻了一遍,又上網查了那份保險合同的條款全文。她花了一個多小時幫阿姨把拒賠理由拆解清楚,告訴阿姨哪些理由站得住腳、哪些存在爭議、下一步可以去哪裡投訴或者申請調解。阿姨走的時候把收據收進布袋裡,說了好幾聲謝謝,走到門口又回頭問了一句“姑娘你姓什麼”。沈知微說了自己的姓,阿姨點了點頭,說“我記住你了”。

那天下午林予安把城東中心寄來的流程表轉交給她,附了一張便籤紙:“顧深寒送過來的。他說讓你先看,有不懂的問他。”沈知微把流程表翻了一遍,城東那家在勞動爭議轉介方面做得很細,從諮詢登記到證據初步審查到轉介仲裁的時限都標註得很清楚。她把流程表裡跟其他幾家有差異的部分圈出來,準備寫進操作手冊的附錄裡。

傍晚收工的時候她在法學院老樓門口碰到了顧深寒。他站在臺階下面的梧桐樹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袋,看到她出來的時候朝她點了一下頭。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把城東的流程表從帆布袋裡抽出來遞過去。

“看完了。有幾個地方想問一下——轉介仲裁的時限那一條,他們寫的是五個工作日,但這個時限在區仲裁委的實際操作中會不會延遲。”

顧深寒接過流程表翻到她折了角的那一頁,看了幾秒。“這個時限不是法定的,是他們跟區仲裁委協商出來的內部流程。實際執行中偶爾會延到七個工作日左右,但他們會提前通知申請人。我在律所對接過幾次,基本靠譜。”

沈知微把這句話記在手機備忘錄裡。她把流程表收回去,兩個人站在梧桐樹下面,傍晚的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打在地面上斑斑駁駁。顧深寒把檔案袋換到另一隻手裡,看著她,停了一拍之後開口了:“你手冊的附錄部分,還差什麼。”

“還差一組案例對比。我手上現有的案例都是租賃糾紛和勞動爭議,缺一個家庭類的。比如贍養或者撫養費方面的。”她把帆布袋的帶子攏了攏,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顧深寒想了幾秒。“我律所最近接了一個贍養費的案子,正在走調解程式。當事人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三個子女都不願意出錢。案子本身不復雜,但調解過程有些反覆,可以當案例用。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流程整理出來給你。”

“調解過程是保密的吧。”

“匿名化處理之後可以用。我做一份流程摘要,隱去所有個人資訊,只保留調解節點和雙方讓步空間的分析。你拿去做附錄裡的第三組案例。”

沈知微點了點頭。她把帆布袋換到另一個肩膀上,兩個人朝公交站的方向走。走到站臺的時候她停下來,轉頭看著他。“你律所那邊,最近忙嗎。”

“一般。剛入職沒多久,接的都是小案子,帶我的師傅說先從基礎的做起。”他把檔案袋夾在腋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公交卡在手裡轉了一圈,“你手冊寫完打算怎麼用。”

“先給法律援助中心用。如果反饋好,可能會印一批分發給各個區的中心。林予安幫我在跟編委會談,看看能不能作為實務叢書的附件出版。”

公交車來了,她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顧深寒沒有上這趟車,他站在站臺上朝她擺了一下手,然後轉身朝律所的方向走了。沈知微靠在車窗上看著他走遠的背影,車啟動之後把那個身影甩在了後面。她把帆布袋擱在膝蓋上,拉開拉鍊取出城東的流程表又看了一遍。車在傍晚的城市裡穿行,窗外的街景從老城區過渡到新開發的住宅區,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連成一條橘黃色的長線。

回到宿舍之後她把城東的流程表跟其他幾家的材料放在一起比對。附錄部分的框架已經搭好了,只差把最後一組案例嵌進去。她開啟電腦把今天接待的保險拒賠那個案子也寫了簡短的記錄,準備作為“諮詢分類”模組的一個補充案例——這類案件不屬於法律援助的常規受案範圍,但可以透過指導當事人自行投訴或申請調解來解決,屬於“轉介路徑”裡“非訴渠道”的一個分支。

寫完這些之後她把稿子儲存好,關了電腦。窗外的天已經全暗了,對面宿舍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她從書架上取下父親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頁紙上她之前寫的那幾行字還在原處。她拿起筆在下面加了一行:“今天幫一個阿姨看了保險拒賠的案子。她問我姓什麼。我告訴她了。爸,你以前幫別人的時候,他們也會問你姓什麼嗎。”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書架。洗了澡之後她坐在床上翻了幾頁閒書,十點多的時候關了燈。手機在枕邊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顧深寒發來的訊息:“贍養費的案子流程摘要我明天給你。另外,城東的流程表裡那個五個工作日的時限,我已經跟他們的負責人確認過了,內部流程參考,對外承諾是七個工作日。你附錄裡按七個工作日寫比較穩妥。”

沈知微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扣在枕邊。她閉上眼,左手腕上的銅錢貼著皮膚,微微發溫。窗外的夜風把梧桐樹的葉子吹得輕輕響著,遠處有蟬鳴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她在那些細碎的聲響裡慢慢沉入睡眠,呼吸平穩而均勻。明天還要去中心值班,還要繼續寫手冊的附錄,還要把顧深寒整理的那個贍養費案例嵌進去。她睡著之前最後想到的是那個保險拒賠的阿姨——她走的時候回頭問了一句“姑娘你姓什麼”。她說了。那個阿姨記住了。這件事很小,但讓她覺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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