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援助中心在法學院老樓的地下一層，走廊盡頭拐兩個彎才能找到。沈知微到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七點，整層樓只剩一間辦公室亮著燈。林予安站在門口等她，手裡拿著一支削好的鉛筆和一盞可調節角度的檯燈。
“進來吧。這間辦公室今晚沒人用，走廊門禁我打過招呼了。”他側身讓她進屋，把門關上。房間不大，一張長桌、四把椅子、牆上貼著法律援助中心的值班表和幾張普法宣傳海報。桌上已經鋪好了一張乾淨的A3白紙，旁邊放著一塊橡皮和一盒棉籤。
沈知微把筆記本從書包最裡層取出來，翻到第三頁，平放在白紙上。林予安把檯燈挪過來，調低燈頭，讓光線貼著紙面斜斜地掃過去。側光之下，紙面浮現出一層極淺的灰影，像被風吹皺的水面倒映的字形，斷斷續續，有些筆畫幾乎看不見。
“鉛筆。”林予安把鉛筆遞給她，自己坐到桌子對面，沒有湊過來看。沈知微接過鉛筆，把筆尖側過來，在紙面上輕輕地、單向地刮過。鉛芯的石墨粉落在紙纖維的凹痕裡，被她均勻地推開。第一遍掃過去的時候紙面還是一片模糊的灰，第二遍開始有筆畫顯現出來。第三遍掃完，她放下鉛筆，用棉籤把多餘的鉛粉撣掉。
紙面上顯出一段完整的文字。字跡跟她父親手記前兩頁一樣，同樣的藍黑墨水筆跡，只是寫在下面幾頁的壓痕裡，比墨水寫的更細、更淡，像一個人用盡了力氣才把筆畫壓進紙的深處。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
“我今天在北出口汽配倉庫等周某某的時候，有個人先到了。他比我到得早，站在倉庫門口的陰影裡，不抽菸，不說話，看著我停車、下車、鎖車門。我問他是不是周某某的人，他說是。然後他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兩個字——‘認罪’。”
“我問他什麼意思。他說那輛貨車今晚會經過國道連線線，如果我按他的路線走，他可以保證我女兒的安全。如果我不按他的路線走，他也可以保證我女兒出事。”
“這個人穿黑色夾克，身高跟我差不多，左側眉骨上有一道很淺的疤。他說話的時候右手一直插在口袋裡，但左手手腕上戴著一串木珠子。那種珠子我見過，恆泰運輸的人每人發過一串，說是老闆從寺廟裡求來的，保平安。”
“我問他是什麼人。他說‘你不用知道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女兒今年幾歲，喜歡吃什麼，學校在哪，放學幾點’。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上了旁邊一輛深色轎車，走了。”
“我在倉庫門口站了大概十分鐘，然後周某某來了。他什麼都不知道。我把那張寫著‘認罪’的紙條塞進了車門夾層裡，然後上了車。”
“如果我今天晚上出了什麼事，開啟車門夾層能找到那張紙條。上面有那個人的指紋。雖然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但我知道他戴著恆泰的珠子，他知道我的女兒在哪上學。他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沈知微讀完了最後一行。辦公室裡很安靜，檯燈的燈罩微微發燙，發出細小的嗡鳴。她抬起頭來看著林予安。他的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十指扣得很緊，視線落在紙面顯出來的字跡上，沒有移開。
“車門夾層。”他說，“你父親的車在事故之後被拖到哪裡去了？”
沈知微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楊警官給的接警記錄。“事故車輛被拖到鄰市交警隊指定的停車場。按流程，事故車輛在完成勘查之後會通知家屬處理。但我母親當時沒有接到任何通知。後來那輛車就沒了下落。”
“如果車門夾層裡那張紙條還在，它就等於一枚指紋證據，指認了那個穿黑夾克、戴恆泰珠子的人。”林予安的聲音放得很低，“但紙條很可能已經被人取走了。那個人的能量既然能調走檔案、登出手機號、安排貨車，他也能在事故車輛被拖走之後進入停車場取走那張紙條。前提是他知道紙條在那裡。”
“我父親在倉庫門口站了十分鐘之後才等到周某某。他有足夠的時間把紙條塞進車門夾層。那個人看著他塞了嗎？”沈知微回憶著手記裡的文字，“手記裡寫‘我把他給的那張紙條塞進了車門夾層裡’——他是在那個人走之後才塞的。那個人沒有看到紙條被藏在哪裡。”
林予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牆角的舊電腦前面，開機啟動。螢幕亮起來的時候他調出了一份鄰市交警隊2008年的事故車輛處置檔案掃描件——這是他之前從楊警官那裡拿到的影印件之一。他翻到附件頁，用滑鼠指著其中一行：“車輛在拖離現場後第三天的處置記錄——‘已移交家屬’。簽名欄籤的是你母親的名字，但筆跡明顯不對。”
沈知微湊過去看了一眼。簽名是“陳麗華”三個字，筆畫圓滑，起收筆都帶著一種不屬於她母親的流暢感。她母親寫字不好看，筆畫歪斜，每次簽名都像小學生畫字。這行簽名工整得像打印出來的。
“有人冒充我母親把車領走了。”她說。
“領車的人是誰我們暫時查不到，但可以確定的是，領車的時間是7月18號。你父親7月15號出事，7月16號事故定性完成，7月18號車輛被‘家屬’領走。三天時間，足夠那個穿黑夾克的人安排人把車提走，拆開車門夾層取走紙條。”林予安關掉螢幕，轉身看著她，“紙條很可能已經不在了。但車門夾層本身如果被人拆開過，會留下痕跡。如果能找到那輛車現在的下落——”
“那輛車還能在哪？”沈知微看著紙面上父親最後寫下的那行字。他用盡了力氣把這段話壓進紙裡，盼望著有一天有人能看見。她的手指在那行字的末尾輕輕劃過，石墨粉蹭在指腹上，染出一層銀灰色的細光。
“報廢車輛通常走拆解廠的流程。2008年的車到現在十一年了，大機率已經進了廢鋼爐。”林予安重新坐回她對面，把鉛筆和棉籤收好，把那張顯露了字跡的紙小心地夾進一個透明資料夾裡。“但也有一種可能——有些事故車輛會被私人買走，換個身份繼續在路上跑。白色貨車能換牌照，你父親那輛車也可以。車門夾層如果被拆過又裝回去，從外面看跟正常車門沒有區別。除非有人專門去查那輛車的車架號。”
沈知微把資料夾收進書包裡，把那本手記重新裝回內層拉鍊袋。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打了一個輕微的軟顫，扶住桌沿穩了一下。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顧深寒的訊息：“法務部網路日誌我拿到了。發帖IP來自一個已離職員工的賬號。那個人去年被公司裁掉的時候保留了系統訪問許可權，後來一直沒被登出。他的直屬上級是吳某某。”
吳某某。今天下午在茶館裡跟她說“你父親比你沉得住氣”的那個男人。給她遞紙條讓她去見那位住在門禁密碼0715的公寓裡的中間人。一個一隻手遞出線索、另一隻手在內部系統裡保留著可以隨時發帖的賬號的人。
沈知微把手機遞給林予安看。他讀完訊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吳某某給方律師發了匿名郵件，把那份手記交到了調查組手裡。同時他手裡還有可以發帖的離職員工賬號。他可以一邊幫你，一邊製造攻擊你的材料。兩邊下注，哪邊贏他都不虧。”
“或者他在釣魚。”沈知微把手機收回去，“他給方律師發郵件的時候附了手記。手記裡明確提到了那個穿黑夾克的人——眉骨有疤、戴恆泰珠子。如果那個人的真實身份就是吳某某本人，那他就是在用自己的材料指向自己。”
林予安思考了一下，搖了搖頭。“如果那個人是吳某某，他不會主動把手記交出去。他交出手記，說明他希望有人看到手記裡的描述。他想要那個‘眉骨有疤、戴珠子的人’被找到。那個人不是他。”
沈知微把書包背好，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她回過頭來看著林予安，檯燈的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清晰而安靜。“那個眉骨上有疤的人——我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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