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河舊渡檔案室在河堤背後,一樓窗臺比路面低半尺。雨水退去後,門口還留著一圈泥線。保管員提前把除溼機開著,案卷卻沒有搬到裡間,只放在值班桌後的不鏽鋼推車上,外層封套和昨日影片裡的編號一模一樣。
顧微核對接待登記。港務保管員、區檔案館見證員和臨時公證員都簽了到場時間,受潮案卷的櫃位、移出時刻和開封人寫在表尾。她在桌側逐項打鉤,借調手續沒有因昨夜的遠端調閱多出空白。
江野坐在靠窗的木椅上,左肋墊著摺好的外套。窗縫裡進來的河風帶著潮味,他吸氣稍深,肺裡便泛起悶疼。顧微把他的椅子往裡挪了半掌寬,避開風口,又把保溫杯放到地上,不讓它佔到案卷桌。
封套拆開時,舊紙的黴味混著除溼機吹出的幹風。保管員戴著手套,將九月二十一的航次材料按原有順序平鋪:目錄影印頁、臨時靠泊通知、轉接貨單、醫療隨行清單,還有一張借調後歸還的目錄摘錄。原始登船簽收頁的位置留著空,旁邊的借調卡正是昨天鏡頭裡的那張。
“名字不動。”沈墨說,“頁序和裝訂位置走完。”
保管員用細尺量出訂孔間距。受潮後紙邊漲過,孔位仍能和目錄摘錄的內側缺口相合。見證員對著舊照片核封套裂口,確認新開封痕跡只在今日的封條上。檔案員將每頁背面的頁碼讀進錄音,讀到隨行清單時,紙上被舊規遮去的姓名欄只剩一塊規整的空白。
清單沒有客名,專案欄寫的是臨時醫療隨行,後面列著一個名額和兩件隨帶物品。藥包編號印在最末一格,前半段因水浸發虛,尾段仍能辨出。保管員沒有碰空白處,只將清單移到刻度板下,讓攝像機拍清編號和頁尾。
顧微從資料夾裡取出無燈觀藥房簽收記錄的封存複製件。她讓公證員將兩張紙隔開,報清來源、複製範圍和脫敏情況。醫院保全員連入影片,說原件仍在封存櫃,複製件只留交接時間、藥包號和視窗號。
檔案員把兩處尾段逐位寫在白板上。相同的數字落在同一排,前面的批次碼並不完整,一個尾號推不出另一個完整編號。記錄員便將比對限定在可見尾段、同日和轉接流程,沒給那塊被遮去的姓名欄留下任何附註。
江野看著白板,指節在膝上收緊。第十一日離觀的去向聯、藥房視窗和這張港務清單落在同一天,姓名欄卻還是空著。他沒有開口讓誰把照夜填進去。
照夜站在門邊,穿著借來的深色外套,肩膀比前幾日舒展些。他看了很久那套表格,才說:“我沒見過這些。”
沈墨轉向他:“只記你的話。你想補充什麼?”
“沒有。”照夜搖頭,“離觀後的事,我不能拿這張表替自己說。”
記錄員將這句作為個人陳述另起一頁,沒有把它夾進編號比對。江野抬眼看了照夜一瞬,照夜也沒有躲開。記得的留下,不記得的停在原處,誰都不替他填空。
保管員繼續翻頁。轉接貨單背面夾著吸水紙,紙下還有被水汽黏住的夾層。見證員拍下原狀後,她才用鑷子從紙邊一點點挑開。一張比掌心還小的交接條掉出來,紙色發黃,邊緣卷得厲害。
公證員讓所有人退開。交接條被放進透明托盤,前後拍照後才攤平。日期能看出九月二十一,航次欄與增補航次的序號相接,印章只剩半圈,交接人一欄被潮斑吃掉大半。保管員在放大鏡下辨了許久,最後只認出一個歪斜的字。
“松。”她說。
屋裡只剩除溼機的風聲。江野的手從膝上抬起一點,又停住。顧微沒有看他,只把桌邊的紙鎮挪開,給記錄員留出位置。“照可辨部分記。”她說,“後面的筆畫不要補。”
記錄員落筆時,顧微繼續問保管員交接條的保管鏈。它原本夾在哪一頁、夾層為何形成、近十年誰調閱過,都要逐項補入。保管員翻出櫃內調閱簿,說受潮案卷在一次庫房維修後重新裝套,交接條未單列,借調頁歸還後也只記了冊號,未記接收人姓名。
那張借調卡被重新擺到旁邊。殘缺編號的三位字首和交接條沒有直接相連,唯一能確認的是它們都落在同批材料的裝訂範圍內。沈墨讓人將案卷暫時封回,借調卡和交接條分置透明袋,待紙張狀態穩定後再做細看。
顧微收起無燈觀藥房的複製件,封籤壓得很平。她把江野沒喝完的溫水遞過去。“號碼只管號碼。回去躺一會兒,下午還要核接收單位。”
她隨即將兩份材料的影像目錄分開列出,一份歸港務案卷,一份歸醫院保全。交接條的照片只附在北河卷內,藥房複製件只保留編號比對的頁碼。見證員複核時問能否把兩件東西合裝,顧微搖頭,說同日的流程可以並排核,保管責任不能混在一隻袋裡。對方重新換了封套,逐項寫下接收人和暫存櫃號。
保管員把受潮案卷放回推車前,先在封套內墊進新的隔離紙。夾層所在的頁角被單獨標出,卻沒有被裁開取走。她壓住封口,請見證員核對托盤編號,再由公證員貼上臨時封籤。沈墨站在一旁等所有人簽完,才讓人把下一步調閱申請交給視窗;原始簽收頁的去處仍在借調鏈上,沒人能越過這道手續。推車輪子從地磚縫上碾過去,案卷輕輕晃了一下。保管員停住車,確認封套裡的隔離紙沒有滑到頁邊,才把它推回櫃前的乾燥區。牆上的溼度表剛降過警戒線,門口的河風又把舊紙味送進來。
視窗人員接過申請,蓋好收件章。回執經玻璃縫遞出來時,視窗人員提醒他們次日等通知。紙邊沾到一點藍墨,顧微用紙巾墊住,等印跡幹了才收入夾子。
照夜離開桌邊前,替保管員把滑到地上的鉛筆撿起,放回登記簿旁。他沒有再看那張清單。江野也把視線收回來,扶著椅子站起,沒有動用罡氣。窗外河面反著灰白的光,船早已不在,桌上只剩待核的紙頁和那枚字。
江野接過杯子,視線還停在托盤裡那個字上。河風鑽進窗縫,他胸口一悶,沒再伸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