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的窗沒有全關，夜風從窗縫裡進來，吹得桌上的校時紙輕輕掀角。舊磁帶放在播放機旁，標籤上只剩第九日和半截錄製號。
江野翻看守夜籤記。紙頁壓在透明板下，中段有一次換班，時間恰好落在磁帶能夠辨認的前後。他讓陶守誠把醫案、換藥單和籤記按時序攤開。
蘇婉清坐得離播放機很近，手一直放在膝上。她沒有去碰磁帶，只在陶守誠報出錄製號時抬眼看了一下。
顧微留在鏡頭另一端核頁碼。她把時間欄投到螢幕上，提醒眾人，舊鐘的時刻只能和同頁記錄對看，不能拿來換算成精確分鐘。
陶守誠翻到第九日醫案。晨間一欄寫照夜短時應答，接著記了換藥，午後另有一次止血藥補給，字跡都很簡略。
江野讓他念換藥單。單子上寫了敷料拆換的時段，末尾落著藥碗送入的記號，和守夜籤記裡“在側”的一筆相接。
止血藥的餘量記在另一張窄條上。原定的一包被拆過，餘下的顆粒仍封在小紙袋裡，稱記沒有寫滿，旁邊也沒有追加用藥的符號。
“先播前半段。”江野說。
陶守誠按下播放鍵。磁帶轉起來很慢，起初是布料摩擦和人挪動時帶出的雜音，過了一會兒才有一陣壓低的呼吸。
守夜籤記中有一筆“醒後索錄”，寫在送藥記號之前。那筆字不是口述內容，只記有人把錄音機放到床邊，磁帶標籤也是同一日的序號。
顧微把錄音機的舊登記卡調出來。卡上記著器具從保管處領出、送入偏房、當夜歸還的三個經手符號，歸還時磁帶仍在機內。陶守誠翻過盒蓋，沒見重貼標籤的膠痕，卷盤孔內的磨屑也只積在一側。他讓機器空走半圈，核准正反兩面的起帶位置和盒脊箭頭，再按登記卡所示的一面裝帶。
陶守誠又取出錄音機外殼的封存照片。側面的舊劃痕和登記卡附圖相符，電池倉封條沒有被撕開過，至少能說明這臺機器後來沒有換成別臺。
蘇婉清聽著那段雜音，臉色有些白。她輕聲說，呼吸的停頓像照夜病後說話前的習慣，卻沒有把這句話寫進核驗結論。說完她把袖口撫平，又將手從播放機邊收回膝上。機器每一次卡頓，她都只抬眼等陶守誠倒帶，沒有搶著說那後面應該是什麼聲音。
江野看向她。她搖了搖頭，聽著像他，只能算她認出的一個聲氣，不能據此認定這盤帶子的來處。
播放裡終於響起斷續的人聲，近得像貼著話筒。第一個可辨的殘句只有：“……不入觀……”
屋裡沒人接話。陶守誠把磁帶停在原處，倒回一小段，再按同樣的速度播了一遍，前後的氣音仍然散著，聽不成別的字。
顧微把可辨部分記到核驗紙上，後面留白。她沒有用省略號外的任何詞去接，也沒把斷句放進完整的意思裡。
守夜籤記的下一行記著照夜伸手碰到機身。寫字的人用的是“按住”，沒有寫他說了什麼，也沒有替那隻手指向誰。
陶守誠將同日的床邊觀察頁推近。上面記照夜在換藥前能睜眼應手勢，換藥後又有短暫清醒，兩個時段都落在錄音前後。
江野讓他把止血藥餘量再稱一次。封袋隔著防護盒上秤，數值與舊稱記扣除已用量後相合，能對上當日沒有全程昏沉的治療視窗。陶守誠把換藥單的送入時碼劃在校時紙上，又將守夜籤記裡錄音機置床邊的勾記貼過去，三道記號前後相扣。它們圈住的是一段仍能應答、能觸到機身的時段，不是把錄音裡的每一息都替照夜說清。
“這不證明他說了多久。”顧微說。
“只證明能留下這一段。”江野答。
磁帶繼續往下走。人聲第二次浮出來，比先前更輕，夾著一次很長的停頓，能聽清的只剩：“……隨我一程……”
蘇婉清的手指蜷緊了一下。她沒有閉眼，也沒有替丈夫把那句話的前後補上，只盯著轉動的磁帶輪。
陶守誠按醫案時刻對著校時紙。第二句所在的位置落在送藥後、拆敷料前，守夜籤記也在那個視窗留下了錄製未完的勾記。
錄音裡隨後傳來藥碗碰裂的輕響，之後全是帶尾的沙沙聲。聲音只能說明錄到這裡，不能說明藥碗為何碰裂。
換藥單末尾記著藥碗破損，補送一隻。守夜籤記寫的是收拾碎片，二者沒有記人進出異常，也沒有誰在那一刻按停錄音。
陶守誠將藥碗的封存照片放到螢幕上。裂口沿碗口斜開，殘片數和當年交接數相同，照片不能說明它怎麼碰裂，只能與換藥單的破損記載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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