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報價表比昨晚薄了一頁，附在後面的風險說明卻厚了不少。許經理把它推到顧微面前，手指壓在管理費率上。
“費率降到這個數。”他說，“五處資產交給夜系管，裝置缺口、人員爭議和後面的麻煩一起消化。”
顧微翻到第二頁。舊裝置更新差額、社保爭議、臨時工工傷和幾筆沒有落款的應付款，被圈進同一個總數里。總數下方還寫著“風險由管理方消化”。字很小，像是臨時加上的註腳。顧微用尺壓住那行字，發現計算表裡連西倉融資到期後的保險費用也算了進去，卻沒有列出保單受益人是誰。
“這幾項誰確認過？”她問。
許經理說沒有必要每筆都等結論。夜系拿低費率，資產方也不再糾纏過去的賬，雙方都有臺階。
西倉主管坐在後排，聽見工傷兩個字，朝羅娟看了一眼。羅娟低頭捏著筆，去年冬天那起滑倒事故，傷者至今還在和派遣公司談複診費。那天卸的是一車凍品，地面化霜後溼滑，傷者把手腕撐傷，之後沒能再排夜班。主管記得他當晚還問過能不能先報醫藥費，值班本只寫了“人員送醫”，後續由誰跟進卻空著。
原運營方代表接過話，說把歷史問題一鍋裝進協議，現場才好往前走。若每個缺口都追源頭，三年管理期可能拖成三年談判。
“我也不想拖。”顧微說，“費率再低，也不能替誰把責任抹掉。”
她開啟電腦，調出西倉冷機複驗記錄。兩臺主機的啟停次數、回切滯後和可用壽命區間排在一頁，旁邊是沒有補齊的維修驗收單。
“這個是裝置狀態。”她說，“它能說明缺口在哪，說明不了該由誰替過去的拆改付款。”
她又換到人員底冊。已確認的崗位、工時、社保回單都帶著核驗日期，待補繳清單單獨標紅，未確認的名字沒有出現在留任頁。底冊的邊角夾著幾張手寫說明。有的人要求繼續上夜班，有的人明確表示社保斷繳補不上就不續，還有兩人只肯接受短期排班。顧微沒有把這些不同意願改成統一口徑。
許經理說員工安置總要有個主體。夜系既要長期管理，接住這些人也合情合理。
顧微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現場最怕的是責任切得太乾，夜班一缺人，機器和貨不會等法務把字摳完。
“管理期的崗位安排，我們做。”她說，“已確認的人按附件排班。歷史斷繳、舊欠薪和那起工傷，不能憑一句‘長期管理’就換了債務人。”
她把盡調問題單攤開，紙上貼著不同顏色的籤條。冷機銘牌與舊結算單少一位，三份備件沒有驗收，工傷的申報、就醫憑證和用工關係材料還沒閉合。
“這些缺件，誰來補？”她問。
對方律師說有些資料年代久，原運營方未必找得到。若協議把追索徹底放掉，大家可以少耗在歷史裡。
顧微把筆橫在問題單上，沒有抬高聲音。“找不到，不等於可以轉給夜系。”她停了一下，又補道：“原運營方說材料散了，我信它可能確實散了。但這件事的成本，不能讓後來進場的人替當年的保管方式買單。”
她把桌上的便籤分成三摞。第一摞壓著已審計的舊租賃欠款和已核的維修尾款；第二摞放複驗結論、社保差額和沒有閉合的工傷材料；第三摞只有一張空白頁，壓著那幾筆來源都說不清的潛在債務。
許經理看著她：“你還是要把桌子拆散。”
“拆開才知道能談到哪裡。”顧微說。
她讓助理把第一摞夾進已披露頁。原權屬方願意按清單承擔的，寫進責任和付款節點，夜系可以據此安排管理預算。
第二摞留在待核頁。資料補齊前，不把它當作不存在，也不讓任何一方先認全額。裝置複驗、人員底冊和工傷材料各自繼續核。
第三摞沒有塞進附件。顧微說沒有來源、金額和責任主體的風險，夜系不做兜底價。對方若有線索，可以提交；沒有材料，就不能用一個籠統數字把未來全壓進管理費。
原運營方代表臉色沉下來：“你這樣，低費率還有什麼意義？”許經理也沒有幫腔。他把報價表翻回第一頁，說資產方願意降費，是想盡快把五處資產穩定下來，冷機、工傷和社保每天都在出新的電話。若每次都等簽章，管理期開始後也會被舊事拖住。
“有意義。”顧微說，“它對應的是管理服務，不是買斷舊賬。”
西倉主管輕咳一聲，問那名受傷的臨時工這周複診怎麼辦。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那張問題單上。
顧微轉向原運營方代表：“現有報案號、就醫票據和派遣協議能對上。複診按原用工鏈的現行流程墊付，回單留好。最終歸責，等材料核清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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