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微停在槽沿外,先將水壺擰緊,放回腳邊的石面。槽底那枚壓痕被第三次水流洗出半邊,四周的淤泥還帶著潮氣,若踩進去,什麼輪廓都留不住了。
“燈往低一點。”她說。
江野照做,手臂舉得不高,光卻穩。顧微將手機切到補光模式,鏡頭貼著槽底遊過三道刻線,停在左側暗溝,又把右邊回湧留下的水痕一併收進去。她拍得很慢,避免影子蓋住壓痕邊緣。江野站在石階旁,左肋壓得他呼吸發緊,仍沒有彎腰去看,只隔著觀察袋比對路線副本上的小字。
顧微拉開急救包夾層,抽出一截紙尺,伸到壓痕旁邊。紙尺沒碰溼泥,只貼著槽底較乾的石面。鏡頭裡,壓痕橫寬略過兩格,前端有一道斜壓下去的紋理,像鞋底受力時留下的邊緣。
“落點呢?”她問。
江野盯著副本,過了兩秒才開口:“舊規寫的是第二線放左水,第三線見底看驗位。驗位在槽底中間偏左,避開自然積泥的凹處。”
他抬起手電,光在槽內停住。那枚壓痕正好壓在中間偏左的平石上,離左側暗溝還有一掌多距離;右邊低窪處反而積著一層被水攪散的泥。顧微看清位置,沒急著給它套上鞋碼或腳型,只把紙尺移開,又補拍了幾張不同角度。
槽沿上堆著剛清出來的溼葉,另一側卻有一小片葉子被翻到石縫邊。葉背沾的泥和槽內同樣溼,壓痕的邊緣也還立著,沒有被迴流水沖塌。顧微沿著葉子看到暗溝口,那裡黑得像一道橫著張開的縫。
“有人照這套順序做過。”江野說。
“近期做過。”顧微應道,“別往誰身上放。”
江野望著暗溝,眉間壓出一點冷意。他知道那道暗溝接著路線的下一段,也知道剛才那一下停水不該完全當作舊裝置自己老化。可他剛要往左側挪,顧微便側過身擋住石階。
“你不追。”
“裡面可能有人。”
“也可能沒有。”顧微看了一眼他發白的臉色,“你現在下去,現場和你的傷都會先壞。鞋底紋留在原處,時間和位置記下來,等看清暗溝裡的路況再說。”
江野沉默了一會兒,退回原處。他把手電放低,照著她留出的石階外側,沒有再往暗溝裡探。顧微在記錄本上記下時間,給壓痕、溼葉和暗溝口分別編號,又用相機拍了一張從上往下的全景。她沒有翻開那片溼葉,也沒用樹枝去挑暗溝裡的雜物。
江野看著她的記錄,半晌才說:“副本上的驗位,是給人站的位置,還是給人按的位置?”
“紙上沒說清。”顧微沒有替舊規補字,“壓痕在驗位上,只能說明有人照著能看懂的順序做過。是站、是壓、還是放過什麼東西,得留給後面的複核。”
她把這一句也錄進記錄裡。手機螢幕上的時間不斷跳動,山裡沒有訊號,照片和影片都暫存在本地。顧微對著螢幕裡的畫面復看一遍:槽底、刻線、溼葉、暗溝口,水痕都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讓補光漏掉邊緣。她隨後退到石階上方,給整個入口拍了一張遠景。橋腹、石階和左側暗溝都落在框內,右側則留出了那片不能踩的溼面。
江野想坐下,卻看見腳邊有一塊松石,只好扶著牆站著。顧微把急救包塞到他手邊:“墊在背後,別壓肋下。”
“我沒事。”
“你現在說了不算。”她看向他,語氣很輕,“燈還舉得住就行。”
江野接過急救包,沒有再逞強。他把包墊在石牆和肩背之間,呼吸慢下來一點。那枚壓痕仍在燈下,前端的斜紋看得出受力方向,然而槽底的溼泥混著砂粒,紋路殘缺得厲害。顧微沒有拿手機裡的鞋底圖去套,也沒讓江野靠近比腳。眼前只有一塊區域性花紋和它所在的位置,還留不下名字。
斷橋上方偶爾有碎水從斷口落下,砸在石階外沿,聲音被橋腹兜住,悶悶地迴盪。江野每吸一口氣,肩背都會在急救包上輕輕頂一下,緩得很慢。顧微沒有催他換位置,自己也始終站在幹石邊緣,避開那片還在泛白的回湧水面。
她沒有再往槽內添東西,只在記錄本上照著照片畫下壓痕、紙尺和三道刻線的相對位置。紙尺、錄音、照片和影片分開收好,任何一份都沒被她說成足以定人的東西。
暗溝口的水漸漸慢下來,黑處卻始終沒有露底。顧微用手電掃過溝沿,那裡有被水磨圓的舊石,也有幾處剛被葉梗擦出的淺痕。她沒有順著淺痕猜有人鑽了進去,也沒把它們和松崗界樁旁的泥印硬拴成一條線。雨水還會繼續改樣,隔著一段山路,誰也不能替中間的缺口補上人和去向。
山風穿過斷橋的孔洞,顧微包內的硬殼輕輕碰了一下拉鍊。她抬手按住包側,確認固定帶沒松,隨後才把注意力放回水槽。能複核的只有一路看見的界樁、路釘、刻線和水流。
顧微從包側取出一截反光帶,在乾燥石階外擺成不越過的邊界,讓江野站在帶外,撤離時再收回。她撥通沈墨的號碼,聽筒裡只有斷續的忙音,便沒有反覆撥。她改成編輯一條待發訊息,只寫松崗舊水槽、左側暗溝、現場待複核,附件沒有趁訊號不穩強傳。她把手機和記錄本一起塞回防水夾,反光帶另一端仍壓在幹石上,沒有讓風捲進溼面。發不出去的記錄先儲存在手機裡,比在這裡拖著時間等一格訊號更有用。
右側石階的回湧還沒有退乾淨。水在階縫間細細流動,照得石面泛白。顧微將水槽的刻線、三次放水和水流去向逐條記進錄音裡,語氣不快不慢,只說她親眼見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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