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江南絮把那隻粗陶碗擱在桌上。碗底剩著一層灰白色的渣，己經乾透了，湊近聞有股淡淡的草藥味。
江南絮從驗屍箱裡取出一把小銀匙，把碗底的粉末刮進一隻乾淨的小碟裡。粉末灰白，質細，擱在指腹上捻一捻，有些滑膩。
她取了一碗清水，把粉末倒進去攪了攪，水色微濁，擱了一陣，大部分融化了，小部分粉末沉在碗底，水色沒有明顯變化。她低頭聞了聞，草藥味淡得幾乎散了，但細辨之下，有酸棗仁和茯苓的氣味。
“安神藥。”她說，“成分不復雜，就是尋常的安神方子。酸棗仁、茯苓、遠志，可能還摻了一點合歡皮。藥性溫和，無毒。”
吳不知湊過來看：“安神藥？那怎麼會死人？”
“安神藥當然不會死人。”江南絮把碟子擱在桌上，“單獨吃這個，最多就是睡沉一點，睡醒了就沒事了。”
展青峰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今日在村裡抄回來的口供，翻到其中一頁：“蘇嬸說，她兒子發熱那幾日，用的就是安神方子。郎中開的，蘇嬸照著方子抓的藥，煎了一罐，給兒子喝了兩回。”
金靈從灶房端了一盆熱水出來，聽到這句，插嘴問：“那蘇棉是怎麼死的？藥也沒毒，屋子冷是冷了點，可也不至於一兩天就凍死人。”
江南絮沒有立刻回答。她把銀匙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我現在還不知道。”江南絮她轉過身，看著陸時雍，“需要驗屍。”
“她死了不過三日，身上應該還留著東西。”江南絮說，“要確定死因，非得驗不可。”
眾人沉默了一陣。
“蘇棉的屍體還未下葬。”展青峰說：“但要驗屍，得村裡同意。這個村子信渡煞，蘇棉在他們眼裡是承了全村煞氣的人，驗屍可能被當成褻瀆。”
“我去跟村長說。”陸時雍站起來，“蘇長庚不是不講理的人，得讓他明白，官府驗屍是查死因，不是跟渡煞過不去。”
…………………………
蘇長庚坐在堂屋裡，面前擱著一盞油燈，燈芯挑得短，火苗豆大。他見眾人進來，起身讓座，臉色比昨日更差，眼窩陷下去一層。
展青峰把來意說了。
蘇長庚聽完，沉默了一陣。他把煙鍋子拿起來，在桌上磕了磕，沒點。
“驗屍……”他念叨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發澀，“蘇棉是渡煞人。渡煞人的身子是承了全村煞氣的，不能動。動了，煞氣散不出來，村裡還要出事。”
“蘇棉是被牽絲渡煞的。”陸時雍開口，“官府查的是她的死因。如果她是被人害死的，牽絲渡煞的規矩就要另說了。”
蘇長庚的手抖了一下。他把煙鍋子擱在桌上，兩隻手交疊著搓了搓。
“這事我做不了主。”他說，“推選渡煞人是全村的事，驗屍也得全村同意。祠堂裡開會，各家各戶都得去。我一個人說了不算。”
“那就開祠堂。”展青峰說，“明日一早，全村人到祠堂。”
蘇長庚點了點頭，站起來送客。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了一步，看著陸時雍和展青峰：“二位大人，村裡人信煞氣信了幾代人。你們明日要說的那些，他們不一定聽得進去。”
“聽不聽得進去，明日再說。”陸時雍說。
第二天一早，祠堂裡擠滿了人。
祠堂正門大開，供桌上擱著香爐和燭臺，香己經點上了，煙往上飄，被穿堂風一吹散開。祠堂裡站不下這麼多人，臺階上、門檻外也站滿了。男人在左邊，女人在右邊，老人蹲在牆根底下，小孩擠在大人腿縫裡。西十多戶，一百多口人，把祠堂塞得滿滿當當。
江南絮站在祠堂當中，身邊擱著驗屍箱。陸時雍和展青峰站在她側後方，吳不知和沈惕非在人群邊上找了位置站定，金靈帶著阿銀站在最後面，陸猛和硯川、驚羽散在門口，守著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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