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上到平臺,翻窗。孫柺子的刀已經架到阿婆頸邊。阿婆坐在地上,頭髮散了,人倒不亂,手還攏在袖子裡,規規矩矩,縫了半輩子補丁的手。
「站住。」孫柺子的聲音劈了,「圖,放地上,踢過來。」
秦川站著沒動。他看孫柺子的臉。這張臉不對勁。要圖的人,眼睛該盯著圖。這雙眼睛在往窗外瞟,往海面上瞟,往蟶子溝的方向瞟。
要的不是圖。
「你搶笸籮,搶圖,」秦川慢慢開口,「其實你要的是溝心那條船。船底下壓的鐵盒。」
孫柺子的刀抖了。
「盒裡是封活貨的名單和帳冊。」秦川往前半步,「能要你命的從來不是官差。是買主。名冊在買主手裡,你這些年就是條隨時能沉的船。你要搶回來,燒了,或者攥著當護身符。」
「閉嘴!」
「圖是假的,位置是錯的,可你不敢賭。萬一呢。萬一假圖也是真的呢。」秦川的聲音不高,「孫柺子,你十一年沒睡過整覺吧。」
孫柺子吼了一聲,挾著阿婆往後窗退。後窗拴著小船,麻繩吊著,回潮一起,順水就能走。
塔基進水了。整個塔在晃,不是風吹的晃,是地基鬆了的晃。
秦川甩鏢。
不打人。鏢尖釘斷窗框那根麻繩。繩頭一斷,吊著的小船歪出去半尺。孫柺子一晃:
阿婆的牙上來了。
一個縫了三十年補丁的老婦人,牙口比刀狠。一口咬住孫柺子握刀的手腕,咬得他整條胳膊抽筋。林秋月順著檢修繩翻上來,三個人在晃動的燈室裡滾作一團。
孫柺子掙出去,跳了後窗,落進水裡,爬上那條小船,扯著櫓就往溝口跑。
礁盤上,周美玲卷著褲腿站著,看那條船,笑出了聲。
「平臺潮封溝,能行船的水道就一條,蟶子溝口。」她叉著腰,「我天不亮『挖蟶子』的時候,順手在溝口下了三張網。」
船底掛網。一個浪頭過來,船翻了。
孫柺子在水裡撲騰,回潮拽著他往溝心卷。捲到礁石上,卡住了。水一寸一寸往上漲。
秦川站在礁沿,沒動。
前世的卷宗攤在腦子裡,攤到卷尾那一行:「潮情特殊,追捕未果。」四個字,燒在胸口。眼前這個人要是沉下去,這四個字就再抄一遍。
林秋月先開口:「要活的。死人開不了口。我男人的帳,得當面對。」
一句話定調。四個人下溝,把人拖上礁。
搜身。油布包。半本泡了水的名冊,封皮一個「平」字,筆刀刻的,跟小平安那枚銅哨一個刻法。
阿婆接過去,枯手一頁頁翻。翻到某頁,手停了。老淚砸在紙面上。
那一頁記著七個名字。全是當年「報死」的孩子。
小平安在礁盤下看見拼起來的圖和名冊,人靠著礁石,半天沒出聲。他十四歲那年以為全船就他一個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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