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西湖的水汽濃得能擰出半斤絕望。
我把自己攤平在青石板上,後腦勺抵著冰涼粗糲的縫隙,像一條被潮水遺忘在岸上的魚。這位置是我固定的“尸位”,演了十年死屍,跟這塊地皮比跟我租的那間地下室都親。眼皮上黏著化妝師老周抹的“屍油”——其實就是凡士林摻了點鍋底灰,他說這樣特寫鏡頭裡我那雙死魚眼才夠“真”。真他媽的真,我有時候盯著監視器裡自己那張臉,都覺得這人活該爛在泥裡。
今天這場是民國戲,男主角在西湖邊被仇家一槍崩了,倒進我旁邊的水裡。水花濺起來,冰涼,帶著西湖底下淤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腥氣,撲了我滿臉。我不能動,連眼珠子都不能轉一下。導演的喇叭在遠處炸響:“卡!屍體表情太生動了!誰他媽讓你皺眉頭的?重來!”
我默默把剛吸進去的半口氣吐出來,繼續當一具合格的屍體。
周圍是亂糟糟的人聲,燈光師傅在罵罵咧咧地挪反光板,場務扯著嗓子喊“盒飯到了”,幾個群演蹲在不遠處抽菸,笑聲尖利又模糊,像隔著水傳過來的。我躺在自己的“尸位”上,感覺著水汽一點點滲透戲服,貼著皮膚,冷得很有層次。十年了,從最開始演被一槍打死的路人甲,到後來演被主角踩在腳下的倒黴蛋,再到現在,好歹算個“特約屍體”,能有半句臺詞——雖然那臺詞是“呃……”一聲然後嚥氣。我習慣了這種冰冷,習慣了一動不動,習慣了被人跨過去、踩過去,像踩一塊石頭。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真的死了,只是還沒人通知我。
收工的時候天己經透亮了,湖面上一層薄薄的金光,刺得人眼睛疼。我拖著步子往片場外走,妝都沒卸,臉上的“屍油”混著汗,黏糊糊的。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是房東發來的催租訊息,言簡意賅,連個標點符號都透著不耐煩。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鎖了屏。
就在這時,我聽見一陣急促的、踉蹌的腳步聲,然後是“噗通”一聲,像有什麼重物砸在泥地上。緊接著,一隻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冰涼,潮溼,力氣大得驚人。
我低頭。一個渾身溼透的女人,頭髮一縷縷貼在慘白的臉上,眼睛紅得像是哭了一整夜,又像幾天幾夜沒合過眼。她的衣服在滴水,在青石板上匯成一小灘,倒映著湖面那點刺眼的金光。
“救救他!”她的聲音嘶啞,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求求你,救救他!只有你能救他!”
我僵住了。手腕被她攥得生疼。我張了張嘴,想說你找錯人了,我就是個演死人的。可我的目光無意中滑過她抓住我的那隻手,手腕內側,一道陳舊的、泛著銀白色的疤,橫在那裡,刺眼得要命。
我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手腕。隔著戲服粗糙的布料,那條一模一樣的疤,像一條蟄伏的蛇,安靜地趴在那裡。
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從裡面狠狠敲了一記鍾。
“你……”我的聲音乾澀得厲害,“你是誰?”
她像是根本沒聽見我的問題,只是拼命地拽我,力氣大得幾乎要把我拖倒。“來不及了!他快不行了!你跟我來!”她指甲掐進我的肉裡,拖著我就往湖邊的方向跑。
我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她拽著,腳步踉蹌。湖邊的風灌進我敞開的戲服,冷得我打了個哆嗦。我看著她溼漉漉的後背,看著我們交握的手,看著那兩道一模一樣的疤。
一個荒謬的、冰冷的念頭,像西湖底的水草一樣,慢慢纏住了我的心臟。
“等等!”我猛地停下腳步,反手抓住她,力氣大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你手上的疤……哪來的?”
她轉過頭看我,眼神里全是茫然和焦急,淚水和湖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我不知道……我醒來就有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
“他是誰?”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
她愣了一下,像是被我問住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眉頭緊緊擰起來。然後她低頭看著自己抓住我的那隻手,看著那道疤,眼神里的瘋狂慢慢褪去,被一種更深的、更空洞的恐懼取代。
“我……”她聲音發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須找到你。我必須……”她抬起眼看我,眼神里全是無助,“我是不是……瘋了?”
湖面上那層金光越來越亮,幾乎要把整個西湖都點燃了。我看著她的眼睛,看見裡面倒映著的自己——一張慘白的、還帶著“屍油”的臉,眼神里是連我自己都沒見過的、近乎絕望的清醒。
我握緊了她冰涼的手。
“你沒瘋。”我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只是……演錯了劇本。”
她愣住了。
遠處,劇組的喇叭又響了起來,導演在喊:“那個誰!演屍體的!跑哪兒去了!還想不想幹了!”
我拉著她,轉身,朝著劇組的方向,朝著那些亂糟糟的人聲和燈光,一步一步走過去。她的手在我掌心裡微微發抖,但逐漸有了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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