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飄灑的碧藍龍血如驟雨般洗刷著焦黑的大地，伴隨著那橫貫千里的青白靈潮，整片南疆荒原在暴烈殺戮之後，竟詭異地浮現出一層如煙如織的純白薄霧。
九天之上，敖崚驚怒的咆哮震動雲霄，青蕪狐主的血煞幻域劇烈收斂，幽骨夜叉王與萬毒老怪亦是被葉凌風那悍不畏死的捨命殺意所懾，四尊大妖異族的攻勢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絲停滯與戒備。
天上的搏殺稍顯凝滯，下方洶湧如潮的黑甲地行龍亦在此刻動作一滯。這等兇獸雖神智渾噩嗜血，但對於上位血脈的隕落卻有著近乎銘刻在骨髓深處的本能敬畏。大妖斷軀，龍威崩解，成千上萬頭地行龍發出低沉不安的嗚咽，衝撞陣幕的狂暴勢頭竟被硬生生遏制了三分。
地面上刺鼻的血腥味被那股龐大濃郁的天地靈氣強行沖淡。
“呼……呼……”
六合玄金陣的陣腳處，顧承柏一屁股癱坐在血泥之中，後背死死頂在巖壁上，雙手虎口鮮血淋漓，卻兀自將戊土龜紋盾死死箍在臂彎裡。他呆呆地抬起頭，望著蒼穹上那漫天倒卷的雲海與生機勃勃的靈潮，嚥了口唾沫，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老天爺……那頭遮天蔽日的螭龍，明明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絕世兇孽，怎的一死，反倒引下這般浩瀚的天地甘霖？連這被地火燒透的死土……都冒出青芽來了？”
顧昌安與顧昌晚亦是滿面驚駭，按刀持環的手掌微微僵硬。他們自踏入修仙界以來，見過最強者也不過是族長顧承志這等築基修士，何曾見識過這般紫府隕落、道歸虛空的造化異象？
“莫要走神，更不可貿然運功強吸那些狂暴的靈潮殘氣！”
身側，陸仲平一手按著崩了幾道缺口的狹鋒刀，身軀斜倚在陣盤石樁旁，嘴唇發白，劇烈喘息著。他抹去頰上一縷不知是敵是友的粘稠血跡，眼神複雜地望著九霄深處那逐漸散逸的青白光暈，語氣中透著一股歷經滄桑的沉重與敬畏。
“陸兄，此乃‘化道’？”顧承志按刀而立，面色雖然平穩，但丹田深處的滄瀾海臺卻因外界驟然翻湧的天地水汽而輕輕激盪。他貼著小腹的定瀾溫玉佩散發著絲絲涼意，目光落在那兩半墜地緩慢消散的百丈龍屍之上，若有所思。
“不錯，正是化道。”
陸仲平吞下一粒平復氣血的益元丹，轉過頭看了一眼心有餘悸的顧家幾個後輩，低聲解釋道：“南疆兇蠻，但在大道運轉之下，人族與這十萬大山的異族，並無本質差別。我等人族修士，自煉氣起始，築基開闢靈臺，而後紫府、金丹，乃至遙不可及的果位合道；而妖族壽元漫長，肉身強悍，其修行等階也差不多與我等一一對應。”
他咳出半口帶著血腥的濁氣，沉聲道：“凡跨過凡蛻、凝練妖軀引動天地靈機者，對應我等人族築基，喚作‘妖將’；而一旦在體內開闢出紫府妖窟、凝聚出本命道韻雛形的存在，便被我等修士統稱為——大妖！”
“大妖之上，紫府凝丹，將自身的道則凝聚成金丹者，在妖族之中，那是統御千萬疆域、號令萬族的‘妖王’！”
“至於那證得一方果位、甚至如傳說中徹底以身合道、化真不朽的存在……”陸仲平眼中掠過一絲髮自神魂深處的戰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唯恐驚擾了冥冥中的無上意志，“在那等境界，人族稱道君，而妖族則尊其為‘妖祖’。一言可定一域生滅，翻掌便能改天換地。”
顧承柏聽得眼珠圓滾，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連身上的傷痛都似忘了大半。
“原來紫府……便是大妖。”顧昌安握緊了狹鋒刀，低聲自語，眼底閃爍著前所未有的震撼。
“大妖之軀，與天地何異？”
陸仲平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四周漸漸被白霧籠罩的焦土，繼續說道：“紫府修士與紫府大妖，早已脫離了尋常肉體凡胎的桎梏。其體內紫府洞天自成一方迴圈，吞吐吸納了數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天地法則與浩瀚精氣。平日裡有神魂統御，威壓外露足以震懾百里；可一旦身死道消，這深藏體內的無量生機與道韻碎片驟然失控，便會引發這般天崩地泣的天地異象！”
“你們且瞧著吧。”陸仲平伸手指向那被雲戢斷翼砸碎的矮峰，“這雲戢乃是紫府中期、精修雲道的大妖，它今日在此化道，散逸的雲氣與龍血將徹底浸透下方的靈脈地表。不出數日，這方圓數百里原本寸草不生的焦黑荒原，便會化作一片常年白霧鎖空或者毒雨連綿的兇險之地！百年之內，此地的天地氣象都會被其殘存的道韻強行篡改，成為後世修士眼中的險地或是機緣所在。”
說到此處，陸仲平深深看了一眼顧承志，傳音感嘆道：“紫府隕落尚且能改換數百里山河，若是那等金丹妖王、乃至果位大能在此喋血，其隕落之地甚至會直接撕裂虛空，墜化為一方獨立運轉的殘破秘境洞天，或是引下萬載不絕的九天劫雷，化作絕生禁區。”
“天道無私，借修者之身聚靈，又趁修者之死還靈……這便是化道的殘酷，亦是大道的流轉。”
顧承志默默聽著，袖中的手掌微微握緊。
陸仲平的話，為他這困守青巖坳數十年的小族修士，徹底推開了一扇窺探天地至高風景的門戶。碎基築基的他，本以為築基已然是一方宗族立足之本，可在這等移山填海、改換天地的偉力面前，築基修士不過是暴風雨裡的一縷微塵。
“承志叔……”顧昌晚敏銳地察覺到陣外狂暴的氣流正再次匯聚，輕聲喚了一句。
顧承志眼中所有漣漪瞬間斂去，化作深潭般的冷靜。他沒有沉溺於那宏大的天象感悟，目光迅速掃過戰陣各處。
天空中，雲戢化道的異象雖然浩大，但大妖遺留的純淨靈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散歸虛空。而那漫天傾瀉的碧藍龍血與碎骨，更是如同一劑最為致命的癲狂毒藥，刺激著下方數萬頭黑甲地行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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