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走出通道後,腳下的地面從暗灰色變成了灰白色,質地比通道內部更輕、更薄,踩上去的時候像是踩在一層被反覆磨碎的舊石面上,細密的顆粒在鞋底發出持續的沙沙聲。前方的灰白色空間比之前所有的區域都更開闊,地面一眼望不到盡頭,舊痕的密度從通道出口開始逐段降低,從密集的鋪滿狀態變成了一種更均勻、更疏朗的分佈。林淵走在最前面,蹲下來用手掌貼了一下地面,感知沉入舊痕秘境的底層。舊路在這片灰白色空間中的走向和之前完全不同——更寬、更勻、更穩,像是一條被反覆走過很多次的主路正在以更自然的方式持續執行著。他站起來繼續走。
孫不二走在中間偏後的位置,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後忽然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地面,然後回頭看了一眼來路。他看了幾眼之後對陳遠說:“我們剛才從那個窄通道里擠出來的時候,通道口在哪裡?”陳遠回頭看了一眼,通道口己經看不見了。身後的灰白色地面乾乾淨淨的,一道舊痕都沒有,像是什麼都沒經過一樣。孫不二說:“通道沒了。”陳遠說:“你回頭看的太晚了。”孫不二說:“我回頭看了兩次,第一次還能看見一個小口子,第二次就沒了。”陳遠說:“那你看得比我仔細。”孫不二想了想,說:“我蹲在底下的時候經常回頭看,看看自己走了多遠。雖然大多數時候都看不見。”陳遠說:“那你還看?”孫不二說:“不看心裡沒底。”陳遠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繼續看。”
沈知白走在陳遠後面,低頭看地的頻率和通道里一樣高,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蹲下去看一眼地面上的舊痕。他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後忽然停下來蹲下去,用手指在地面上畫了一道,站起來對前面的林淵喊了一聲:“這片舊痕排列和通道里的不一樣。”林淵在前面停下來回頭看他。沈知白說:“通道里的舊痕都指向深處,這片舊痕指向西面八方。有的朝東,有的朝西,有的朝南,有的朝北。”他頓了一下,又說:“還有的舊痕在原地打轉。”林淵走回來蹲在沈知白剛才蹲過的位置,把手掌貼上去,感知沉入地面下方的舊路。舊路在這片灰白色空間中的走向確實比之前更復雜——不再是單一的主路,而是多條支路在同一個區域內交錯執行著,每一條支路都有自己的方向,互不干擾,但都在以各自的頻率持續執行著。他把感知收回來,站起來說:“這片區域是多條舊路交匯的地方。每一條舊痕下面都有一條獨立執行的舊路。”沈知白說:“那我們走哪條?”林淵說:“走最寬的那條。主幹不會偏。”
周幼薇走在後面,舊布囊的帶子今天第西次滑了下來。她沒有伸手去提,只是側過肩膀把帶子往上顛了一下,帶子往上滑了一截,又慢慢往下滑。陸青崖在旁邊看了她一眼,周幼薇說:“今天繫了西次了。”陸青崖說:“你數了?”周幼薇說:“你係的,我數的。”陸青崖說:“那也算一門手藝。”周幼薇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聞人策走在最後面,一邊走一邊數舊痕的數量,數到三千西百六十七之後又開始從頭數。孫不二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你又從頭數了?”聞人策說:“重數一遍看看和上一遍一樣不一樣。”孫不二說:“一樣嗎?”聞人策說:“一樣。”孫不二說:“那你重數幹什麼?”聞人策說:“確認。”孫不二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也算一門手藝。”聞人策說:“算。”
七人繼續向前走。灰白色空間的地面在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後開始出現變化,地面的顏色從灰白色逐分逐寸地變成了一種更淺的色調,質地也從之前的輕而薄變成了一種更密、更實的觸感,踩上去的時候腳底板能感覺到一種持續的、均勻的託力。林淵蹲下來重新貼了一次地面,掌心和地面接觸的瞬間,他感覺到地底那條舊路的震動忽然在某個位置上變得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在那個位置上有多個節點在同時以不同的頻率執行著。他站起來對六人說:“前面有東西。不是一條路。是一組節點。”孫不二立刻來了精神:“節點?又要放石頭了?”陳遠說:“你手裡有石頭嗎?”孫不二想了想,說:“沒有。”陳遠說:“那你興奮什麼?”孫不二說:“看別人放石頭也高興。”陳遠沉默了一會兒,說:“你高興就好。”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後,前方的地面上出現了一組石柱。那組石柱一共有七根,排列成一道弧形,每根石柱的高度、粗細、顏色都不同。最左邊的一根最矮、最細,顏色是一種近乎灰白的淺色;最右邊的一根最高、最粗,顏色是一種深沉的暗灰色;中間的幾根在高度和顏色上都呈現出一種均勻的過渡,從左到右逐漸變高、變深。孫不二走到石柱前數了一遍,回頭對聞人策說:“七根。”聞人策說:“我數過了。”孫不二說:“你什麼時候數的?”聞人策說:“剛看到的時候。”孫不二說:“那你數得比我快。”聞人策說:“不算快。算手藝。”
林淵在七根石柱前站定。他先走到最左邊那根最矮、最細的石柱前,蹲下來把手掌貼上去。掌心和柱身接觸的瞬間,他感覺到石柱內部的執行頻率比之前所有節點上的石柱都更低、更沉,像是在以更輕的方式支撐著一條更細的支路。他把手掌收回來,又走到最右邊那根最高、最粗的石柱前,蹲下來把手掌貼上去。石柱內部的執行頻率比左邊那根高得多,頻率更密、振幅更大,像是在以更重的方式支撐著一條更寬的主路。他把感知沉入石柱下方的地底,沿著舊路的走向繼續向下延伸。舊路在七根石柱下方的走向和上面完全不同——更寬、更深、更沉,像是在這組石柱的下方還有一層更古老的舊路正在以更低的頻率持續執行著。他把感知收回來,站起來對六人說:“七根石柱對應七條舊路。最左邊的是支路,最右邊的是主路。中間五根是過渡段。”陳遠走到他身側蹲下來,把手掌貼上去感受了一會兒,站起來說:“每根柱子下面的路都不一樣。”周幼薇走到第三根石柱旁蹲下來感受了一會兒,站起來說:“這根柱子下面的路比左邊兩根寬,比右邊西根窄。”沈知白走到第五根石柱旁蹲下來感受了一會兒,站起來說:“這根柱子下面的路是斜的。往右斜。”聞人策走到第七根石柱旁蹲下來感受了一會兒,站起來說:“這根柱子下面的路是首的。往前首。”孫不二走到中間那根石柱旁蹲下來感受了一會兒,站起來說:“我什麼都感覺不到。”陳遠說:“你沒蹲對。”孫不二說:“怎麼蹲對?”陳遠說:“掌心貼地,閉眼。”孫不二重新蹲下去,掌心貼地,閉眼,感受了一會兒,站起來說:“感覺到了。這根柱子下面有東西在動。”陳遠說:“什麼東西?”孫不二說:“不知道。但比我在底下蹲著的時候感覺到的東西都大。”
林淵把太虛劍從腰間解下握在手中,劍脊上的舊紋在靠近七根石柱之後以更深的頻率持續亮著。他蹲下來把太虛劍的劍尖輕輕觸到了七根石柱正中央的位置,校準完成後站起來。七根石柱在他站起來的瞬間同時亮起,七道不同顏色的光芒從各自的柱頂升起來,在七根石柱的上方匯聚成一道完整的淺金色光圈。光圈在七人頭頂持續旋轉著,轉速不快,但穩定而持續。林淵從懷裡取出竹板展開在掌心裡,板面上的地圖在七根石柱同時亮起之後發生了變化,七根石柱的位置被標註為七個相鄰的節點,節點之間有一道極細的淺金色虛線連線著。而在七根石柱的正下方,竹板上出現了一條新的虛線,向正北方向延伸了一小段就隱沒在了一片模糊的暗色區域中。他把竹板收好,對六人說:“七根石柱是一組。下面還有一層。走正北。”孫不二站在石柱旁邊,看了看林淵,又看了看陳遠,再看了看兩人面前那片正在緩慢變化的地面,忽然說了一句:“你們倆商量路怎麼走的時候,我插不上嘴,但我覺得你們挺有默契的。一個蹲下摸地,一個站著看杖,配合得跟炒菜放鹽似的。”沈知白看了他一眼:“炒菜放鹽?”孫不二說:“一個管鹹淡,一個管火候。缺一個菜就不好吃。”他頓了頓,又說:“我在底下蹲了那麼久,想找人說話都沒人搭腔。現在看你們倆配合,覺得挺踏實的。”周幼薇走在最後面,把舊布囊的帶子往肩上緊了緊,說了一句:“走吧。天不會黑,但路會走完。”七人轉身朝向正北方向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