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號，上海，中芯國際的一條十二英寸驗證線上，跑完了一批特殊的片子。
這批片子用的光刻膠，不是日本貨，不是美國貨，是國產的ArF浸沒式光刻膠。南大光電產線上下來的第一批工程樣品，配方出自朝陽研究院的光刻膠實驗室。
這個實驗室成立才半年。半年前，江陽在白板上畫了三個圈，光學、光刻膠、計算光刻，說一個一個來。現在第一個圈破了，第二個圈，也捅出了窟窿。
光刻膠這東西，外行聽著像膠水，實際上是半導體產業裡最難啃的材料之一。成膜樹脂、光酸發生劑、溶劑、新增劑，四樣東西配在一起，金屬雜質要壓到十億分之一以下，批次之間的差異要小到儀器都快測不出來。
最難的是那個不可能三角。靈敏度、解析度、線邊粗糙度，三個指標互相打架，按住葫蘆起了瓢。日本人在這個領域熬了四十年，熬出了JSR、東京應化、信越化學，把全球高階光刻膠九成以上的份額攥在手裡，攥得死死的。
江陽的解法簡單粗暴。光酸發生劑的分子結構，讓山河模型去算。三十萬種候選結構，模型跑了一個星期，篩出來十七種。實驗室再逐個合成、測試、淘汰，最後活下來的，是兩種。
今天，驗證報告出來了。線寬粗糙度，達標。缺陷密度，達標。靈敏度，達標。連中芯最挑剔的良率工程師都挑不出毛病，報告的結論欄寫了一行字：綜合性能與進口同類產品相當，部分指標優於對照組。
報告傳回研究院的時候，光刻膠實驗室裡炸了鍋。幾個年輕的研究員抱著報告又蹦又跳，帶隊的老師傅反而很平靜，從櫃子裡摸出一瓶存了半年的酒，一人倒了一瓶蓋。
“別高興太早。”老師傅說，“透過驗證，只是拿到了上桌的資格。能不能坐穩，還得看產能，看批次，看良率爬坡。”
話是這麼說，他自己那瓶蓋酒，喝得一滴都沒剩。
周總工拿著這份報告，手都在抖，當天就從上海飛了過來，進門第一句話：
“江陽，發公告吧！開新聞釋出會，全球直播！我要親眼看著東京應化的股價跳水！”
江陽正在泡茶，聞言搖頭。
“不發。”
“為什麼？”周總工急了，“咱們熬了這麼久，不就等這一天嗎？”
“老周，我問你。”江陽把茶杯推給他，“南大那邊，現在一個月能產多少噸？”
周總工卡住了。產線剛改造完，產能爬坡，一個月撐死幾噸，還不夠中芯一條線塞牙縫的。
“對嘛。”江陽說，“你現在開新聞釋出會，牛皮吹出去，明天對手就做兩件事。第一，把你還沒突破的那些材料，全部拉上禁運清單。第二，光刻膠價格直接砍到腳脖子，用傾銷把你這點剛冒頭的產能淹死在搖籃裡。咱們的苗還沒長高，經不起這兩板斧。”
“那就這麼憋著？”老頭子不甘心。
“不憋。”江陽笑了，“擠牙膏。”
“擠牙膏？”
“今天擠一點，明天擠一點。”江陽說，“不發公告，讓訊息自己長腿跑出去。他們猜到我們在做，又拿不準我們做到了哪一步，每天都得琢磨，每天都睡不踏實。這個，比一次炸個響的折磨人。”
周總工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
“你這是鈍刀子割肉。”
“哎。”江陽點頭，“這個詞好。”
“可我還是想問一句。”周總工端著茶杯，“明明能一巴掌拍死，為什麼非要這麼磨？”
“因為這張牌現在還在他們手裡。”江陽說，“光刻膠是日本手裡最後一張牌了。你一下子把它打成廢紙，他們反而就解脫了，死心塌地跟著美國人搞全面封鎖。你慢慢擠，他們就得天天開會，天天算計，到底是斷供好還是傾銷好，是保利潤好還是保市場好。這張牌捏在手裡打不出去，比沒了還難受。”
“讓他們自己跟自己較勁。”周總工咂摸出味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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