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也糊塗，恨也糊塗。
榻上的蘇羨似乎終於從長久的混沌痴念中掙脫出來，終於有了幾分活人的清明與愧疚。
半生荒唐，一朝瀕死，所有虛妄風月盡數破碎，餘下的，只有無處安放的悔恨與遲來千萬遍的愧疚。
他望著眼前眉眼熟悉的少女，嗓音嘶啞破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損的肺腑裡艱難擠出來的：“我知道……我對不起你。”
這句話遲到了很多年，從蘇寄雪來到這個世界上，便缺席她所有成長，從未給過她半分父愛。
“我不奢求你的原諒。”
蘇羨的目光黯淡下去，眼底翻湧著無盡的疲憊與頹然，帶著徹底的自我厭棄：“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該用什麼面目、什麼態度去面對你。”
他逃避面對虞月舒已經去世的現實，但他又愛上了與虞月舒長相相似的人。
“我不怪舒月動手傷我。”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聲乾澀沙啞，帶著徹骨的自嘲：“我在感情裡，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爛人。”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活該至此。
蘇羨微微顫抖著抬起右手，那隻枯瘦的手掌心裡，緊緊攥著一枚樣式古樸、色澤溫潤的戒指。
戒指常年被人貼身摩挲，邊角圓潤髮亮。
他指尖顫抖得厲害，生機流逝的虛弱讓他連抬手的力氣都快要耗盡，費盡全力，才將這枚小小的戒指遞到蘇寄雪面前。
“這是……你母親留下的遺物。”
蘇寄雪垂眸，伸出手接過了那枚戒指。
蘇羨眼底的悔恨愈發洶湧，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看著蘇寄雪的眉眼，細細描摹著眉眼間與虞月舒重合的輪廓，低聲呢喃：“我後悔了。”
“這些年，對你不聞不問，對你置之不理。”
“月舒留給我的遺物不多，我守著這些數十年，日日看、夜夜念，卻偏偏漏掉了你這個活生生的、她留在世間的骨肉。”
這是他半生最大的荒唐，也是最深的罪孽。
他守著虛無的念想，感動著懦弱的自己，以為執念不散便是深情，以為珍藏遺物便是不負，卻偏偏辜負了最該守護的人。
妻子早逝，無法挽回，可女兒尚在人間，是他唯一可以彌補、可以珍視的存在。
可他將這一切全毀了。
蘇羨的聲音輕輕發顫，帶著無盡的荒蕪與悲涼，坦然剖開自己最不堪的私心：“我遇見舒月之後，看著那張相似的臉，漸漸才發覺，我對虞月舒的執念，早就一點點變淡了。”
“我偏執糾纏舒月，驚擾她的人生，害她困頓，是我負了她。可我最對不起的，還是你的母親。”
蘇寄雪靜靜聽著他遲來的懺悔，眼底不起半點波瀾，心底生出淡淡的悲涼感。
蘇羨輕輕合上眼，語氣徹底歸於倦怠與釋然：“我已經……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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