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一過,宮裡撤了冰燈,簷角的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天一日暖過一日。
翩翩的身子滿了三個月。害喜的勁兒退下去了,酸口留了下來,小廚房的梅子罈子從沒空過。太醫院半月一請脈,回回都是那四個字,胎氣安穩。
元琅那頭的酸物也沒斷過供應,換著樣兒往麗正殿送。桃禧如今收東西收出了經驗,先看籤子,再估口味,最後掐著時辰擺到她手邊。
這樣的日子過了小一個月。這天上午,她正對著開春的第一撥賬,衛貞芪來了。
她是跑著進殿的。
藥藏局的衛醫女,進出東宮多少年,步子從來都是穩的,今日裙角帶風。翩翩手裡的筆還沒擱穩,人已經站了起來。
“我娘怎麼了。”
話出了口,她才聽見自己的聲音發緊。孃的餘毒這些年一直是衛貞芪盯著,調方、複診、按季換藥,從沒誤過一日。一個從不停步的人跑了起來,她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字,就是毒。
【檢測到宿主情緒劇烈波動。】
【提醒:宿主情緒過激,恐擾胎氣。】
翩翩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按在小腹上,按住了那陣發涼。
“不是毒。”衛貞芪先接住這一句。她喘勻了氣,才把話放出來,“今晨侯府遞了話進來。夫人昨夜一夜沒閤眼,今早厥過去一回,這會兒人是緩過來了,水米沒進。”
“厥過去一回……”翩翩扶著桌角坐下來,“什麼緣故。”
“病根不在藥上。”衛貞芪看著她,把話說明白,“侯爺在外頭,置了一房外室。”
外室兩個字,在勳貴人家門裡不算新聞。翩翩心裡那陣亂跳慢慢落回去,落回去的那一半,一點一點涼透了。
“外室有了身孕。”衛貞芪接著說,“侯府底下人私相傳話,說這一胎多半是位小公子。夫人就是聽見這句,才厥過去的。”
殿裡靜了一會兒。
陸長安這個人,做爹的年份比她的年紀還長,辦出來的事卻一年比一年不體面。當年能拿親女兒的婚事改詩換前程,如今東床有了儲君女婿,他又回頭給自己置起外室、盼起兒子來了。
翩翩把火壓下去,先問要緊的:“娘這會兒怎麼樣?我即刻回府。”
“撐著呢。”衛貞芪頓了頓,面有難色,“還有一樁。奴婢多問了一句,外室是誰。”
這一頓,比什麼話都說明問題。
“問不出來。”她道,“嬤嬤說,府裡如今誰提這一句誰挨罰,侯爺放了話,這件事要爛在肚子裡。遞話到藥藏局,已是那嬤嬤揹著人做的主。”
翩翩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慢慢點了頭。
置外室的男人,長安城裡一抓一把。捂成這樣的,她頭一回見。
“備車。”她起身吩咐桃禧,“回侯府。”
又回頭交代:“衛醫女帶上藥箱,隨我走一趟。娘那邊無論什麼光景,總得有你在。”
打發人往前殿遞話的時候,元琅正議著政。去的人很快回來,帶回一句口諭:“多穿些,早些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