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口的時候嗓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得往下墜:“宮門封了容易,可外頭那些兵你調得動?城北營房丟了馬的事還沒查完,那幾個營的守將現在是誰的人你心裡有數。”
侄子往前傾了傾身:“太爺爺,兵部那邊衛尚書已經沒了,他二兒子是個慫的。武選司的調令還在我手上,我隨便尋個由頭把城北營房的人換一批進去,換完了宮門一關,誰還進得來?”
太傅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睜開的時候偏頭對侄子說了一句“明日再說”。他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可侄子從側間出來的時候面上那層東西比進去時亮了幾分。
訊息遞到承華宮的時候是第二天上午。翠竹從外面回來把話遞進來,說“昨夜太傅進了中宮,御書房側間的燈亮到後半夜。今早宮門口加了一倍侍衛,出入都要驗牌子”。
瑤瑤正趴在矮桌上翻檔冊,擱下炭條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她轉回身來的時候心念裡那層東西已經收攏了,只剩下一句平平的話:“我娘呢?”
翠竹回話說端貴妃在屋裡收拾東西,說要帶著小殿下從側門先出去。瑤瑤搖了搖頭,心念直直地朝國師府的方向鋪過去。國師那邊得了信讓管家備了車,兩撥人在宮外承華宮後巷那條窄路上碰了頭。
瑤瑤站在巷口看著宮門方向,心念朝國師的方向鋪過去:“宮門進不去。我知道一條路。”國師坐在輪椅上偏頭看著她。瑤瑤轉身往巷子深處走了幾步,在一處牆根底下停下來。
那處宮牆的磚縫比別處寬一些,牆根底下長著一叢枯黃的藤蔓,藤蔓後面有一道半人高的缺口,是早年修繕時留下的舊排水口,後來堵上了但沒有砌死。瑤瑤伸手把藤蔓撥開,偏頭朝國師招了一下手。
管家把國師從輪椅上扶下來,瑤瑤先鑽了過去,管家把輪椅從缺口裡塞進去,再把國師扶過去。三個人在牆那頭站定了,瑤瑤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往承華宮方向走了。
她們回到承華宮的時候陸華正站在廊下等她們。她見瑤瑤和國師從後門進來,把手裡那件外衫擱在欄杆上,開口的時候嗓音不高:“皇帝在中宮偏殿,皇后的人守著,外面進不去。”
瑤瑤站在廊下把這話想了一遍,心念裡那層東西慢慢鋪開又收攏了,比平時快了一些也實了一些:“娘,太傅和那個侄子昨夜關在御書房側間說了大半宿。他們想封宮門換人。爹現在病著,他們要是趁這個時候動手,宮裡沒幾個人攔得住。”
陸華低頭看著女兒那張仰起來的小臉,沉默了兩息才開口:“你想怎麼辦?”瑤瑤偏頭看了國師一眼,心念平平地鋪過去:“先救爹。把他從偏殿挪出來。只要爹醒著,他們就下不了旨。”
國師坐在輪椅上微微頷首:“臣認識中宮偏殿外面值夜的一個老侍衛,早年跟臣有些交情。臣去說一聲,讓他把偏殿側門留著。”
瑤瑤點了點頭從廊下走回屋裡,把外衫套上又出來。她站在院子裡朝中宮方向看了一眼,那邊廊下的燈還亮著,光暈從窗紙透出來在牆頭落了一小片暖色。她收回目光朝國師招了一下手,兩個人沿著迴廊往中宮方向走了。
國師打點的那個人姓周,在禮部當了一輩子差,跟國師府上有幾十年的交情。周主事第二天上午遞了帖子進中宮,說禮部有件要緊的公務需要當面跟陛下請示。
皇后恰巧不在偏殿,她一早去了御書房那邊盯著換防的事。周主事被人領進偏殿的時候國師已經混在他身後那兩個隨從裡進了門。偏殿裡只有兩個小太監守著,榻上皇帝昏睡著,面色蠟黃。
國師從袖中摸出一顆丸藥塞進皇帝嘴裡,又拿水囊灌了一口水進去。那丸藥是沈老先生臨走前留的,解的就是急火攻心的症候。藥下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皇帝的睫毛動了兩下,眼皮慢慢睜開了。
他偏頭看見榻邊的國師,嘴唇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出聲,偏殿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國師往後退了一步隱在簾子後面,周主事迎出去跟來人搭話。來的是皇后身邊的嬤嬤,端著一碗新煎的藥站在門口,往裡面掃了一眼見皇帝還閉著眼便把藥擱在桌上走了。
國師等那陣腳步聲遠了才從簾子後面出來,低頭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的手指在被面上動了一下,國師微微頷首,轉身從側門退了出去。
回到承華宮之後國師把情況說了。皇帝雖然醒了,可身子還虛著,撐不了多久。眼下最要緊的是找一支援兵進來,把中宮外面那些皇后的人換掉。國師坐在輪椅上想了一會兒,偏頭對瑤瑤說了一句:“先帝在時有一個結拜兄弟,封了靜安侯,鎮守西邊關隘十幾年,手裡握著三萬精兵。先帝駕崩之後靜安侯一直沒回京,可他的兵符還在,調兵的手令也認。若有人能去靜安侯府上把兵符請來,西邊那三萬兵就能動。”
瑤瑤站在廊下把這話想了一遍,心念裡那層東西慢慢收攏了,比平時實了一些:“我去。”陸華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正好聽見這句話,她站在門檻上看著瑤瑤的背影,開口的時候嗓音不高:“你一個人去?”
瑤瑤轉回身來看著她娘,心念平平地鋪過去:“帶幾個將軍去。國師這邊撥幾個人跟著,路上不停,明日天黑之前能到。”
當天傍晚瑤瑤帶著四個國師府上的護衛和兩個暗衛上了路。馬車出了城往西走,官道上沒有設卡,走得還算順。第二天午後馬車停在靜安侯府門口的時候天邊正堆著一層厚厚的雲。瑤瑤下了車走到門房前面遞了一塊國師府的令牌進去。
門房進去通報的功夫她站在門廊底下等著,偏頭打量著這座侯府。院子不大,門廊的柱子是舊木的,牆根底下種著兩排冬青,修剪得齊齊整整。
一個十四來歲的少年從側門走出來,穿了一身靛藍的短打,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