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念裡那層東西慢慢鋪開又收攏了,最後只留了一句:“長公主回來了。太后高興。”陸華坐在旁邊縫一件新襖,針尖穿過布面拉出一根細線,開口的時候嗓音不高:“長公主嫁得好,太后心裡踏實。”
瑤瑤把小白從膝上放下來讓它自己去院子裡跑,站起來走到廊柱旁邊靠著站了一會兒。
她偏頭朝太后宮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光暈從窗紙透出來在院子裡落了一小片暖色。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回矮桌前面坐下來,拿起炭條在圖紙邊角上添了兩筆。
窗外那棵新栽的槐樹在晚風裡安安靜靜地立著,葉子一片都沒有翻動。
那天傍晚皇后去了西偏殿。陳姑娘正歪在榻上讓嬤嬤給她捏腿,見皇后進來坐直了身子,面上堆起一層笑。
皇后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開口的時候嗓音比平時柔了幾分:“今日長公主回宮了,太后那邊熱鬧。你這邊缺什麼讓嬤嬤去領,別委屈了自己。”
陳姑娘點了點頭,伸手夠了一顆蜜餞擱進嘴裡,嚼了兩下偏頭看著皇后:“皇后娘娘,長公主嫁出去這些年,駙馬家是不是特別有錢?”
皇后端著茶盞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沒有接話。她坐了一小會兒便起身走了,陳姑娘在後面補了一句“娘娘慢走”,嗓音又甜又軟,可皇后走出殿門之後她就把手裡的蜜餞核吐在了碟子邊上,偏頭對嬤嬤說了一句“再端一碟新的來”。
陳姑娘衝撞長公主是在臘月十二那天。
長公主從太后宮裡出來的時候拐去西偏殿後頭的小園子裡看梅花,那幾株老梅是太后年輕時種的,每年臘月開得正好。長公主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正伸手摺一枝低處的花枝,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姑娘由嬤嬤陪著從側門出來散步,她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銀紅斗篷,頭髮挽得高高的,走路的步子不緊不慢的,看見長公主站在梅樹下便偏了偏頭。她走到近前開口的時候嗓音不高不低:“這梅花是園子裡公用的,姐姐折了旁人還看什麼。”
長公主折花的手停了一拍,偏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銀紅斗篷和微微隆起的小腹。她把那枝梅花擱回枝頭上,開口的時候嗓音平平的:“你是誰家的?這宮裡我從前沒見過你。”
陳姑娘把手搭在腰後挺了挺肚子,嘴角那層笑意往上翹了翹:“我姓陳,住西偏殿。皇后娘娘讓我在宮裡養胎,皇上也點了頭的。”
長公主看著她那個挺肚子的姿勢看了兩息,嘴角那層弧度收乾淨了。她沒有接話,轉身往園子外面走了。陳姑娘在她身後補了一句“姐姐慢走”,嗓音又輕又軟,可長公主走出去幾步之後偏頭對身邊的嬤嬤說了一句“去問問太后,這個姓陳的是怎麼回事”。
太后當天下午就知道了。她讓人把皇后叫到跟前,開口的時候嗓音不高但殿裡幾個伺候的人都聽得清:“你接進宮來的那個姑娘,今日在後園子裡跟長公主叫板。她一個沒名沒分的,也配跟公主論長短?你養著她,把她養成了什麼樣子?”
皇后站在殿中央低著頭沒有接話。太后看著她站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語氣比方才沉了半度:“把人挪到冷宮去。孩子生下來抱到別處養,不必她操心。”皇后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太后朝她擺了一下手,她便把話咽回去了。
訊息傳到西偏殿的時候陳姑娘正歪在榻上讓人剝橘子。兩個嬤嬤進來把太后的口諭唸了一遍,她手裡的橘子瓣停在半空沒有往嘴裡送。
她坐起來的時候肚子頂了一下腰,她扶著腰站起來看著那兩個嬤嬤,開口的時候嗓音尖了幾分:“皇后娘娘呢?我要見皇后娘娘!”
嬤嬤沒有接話,上前架了她的胳膊往外走。她被架到冷宮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西偏殿的方向,門在她身後合上了。
那天傍晚瑤瑤坐在承華宮的廊下把這件事從頭到尾聽翠竹說了一遍。翠竹退出去之後她抱著小白靠在廊柱上安靜了一會兒,心念裡那層東西慢慢鋪開又收攏了,最後只留了一句:“她踢過我兩腳,如今去了冷宮。那地方比西偏殿冷多了。”
陸華坐在旁邊把那件新襖的最後一針收了線,把襖子翻了個面看了看,開口的時候嗓音不高:“太后處置了她,往後宮裡少一個鬧事的。”
皇帝是那天晚飯後來的。他推門進來的時候陸華正把瑤瑤從椅子上抱下來準備往床邊送,見他進來擱下了手。皇帝在桌邊坐下來倒了一盞茶,喝了兩口擱下來的時候偏頭看著陸華那個微微隆起的肚子看了一會兒。
他開口的時候嗓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朕問瑤瑤一句。”他轉過來看著站在床邊的瑤瑤,朝她招了一下手。瑤瑤走過去在他膝邊站定了,仰著臉看著他。
皇帝伸手把她擱在身側的小手攏進掌心裡,開口問了一句:“你娘肚子裡這個是弟弟還是妹妹?”瑤瑤站在他膝邊低頭看著他搭在自己小手上面那隻大手,心念裡那層東西慢慢浮上來,清清楚楚的:“弟弟。”
皇帝坐在椅子上把那兩個字收進耳朵裡,手指在瑤瑤的小手上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陸華那個微微隆起的肚子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轉回來的時候嘴角那層弧度壓都壓不住了。
他彎腰把瑤瑤從地上抱起來擱在膝上坐著,開口的時候嗓音比方才高了幾分:“朕讓人擺幾桌席。滿月的時候擺,百日的時候再擺一回。”瑤瑤坐在他膝上晃了晃腿,心念又翻上來一層:“爹,我想吃江峽的荔枝。”
皇帝低頭看著她那張仰起來的小臉,笑了一聲:“冬天哪來的荔枝。”瑤瑤把小臉偏了偏:“江峽那邊有暖房種的。我讓人打聽過了,冬月裡能摘。”皇帝伸手把她額角那根碎髮按了按,把她從膝上放下來:“行。朕讓人去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