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這都四月下了,種下去也長不大了……”
劉姁頭戴草帽,一身石青色短打,扛著鋤頭立在田壟邊,眉眼耷拉著,一臉委屈地看向身側的呂雉。
她腳下是方才翻出的半壟新田,土塊鬆散凹凸,而邊上未開墾的地界,雜草叢木肆意瘋長,密密匝匝覆滿荒田,看著便叫人心生懈怠。
揮鋤頭確實比揮她那雙錘輕鬆,腳實實在在踩在土地上,地氣充裕,五臟六腑具安。
“我看你最近一身蠻力沒處使,與其窩在宣室殿整日里指天罵地,不如把勁兒使在正事上。”
呂雉立在田埂上,一身素色布裙纖塵不染,身姿端挺,神情沉靜威嚴,與劉姁相似的眉眼間卻無半分她的浮躁。
劉姁將鋤頭一扔,直挺挺的仰面躺在地裡,鼻尖聚起泥土的芬芳,她看著湛藍的天空,愣愣地道:
“阿母,你將我強留在這裡抵什麼用?呂祿已經領旨走了,各地繡衣使的摺子飛雪般堆在宣室殿,我總不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一把火燒了吧。”
呂雉走到劉姁身旁站定,她掃過劉姁額角的薄汗,眉頭微動,
“既知春種三月為正期,四月落土皆無用,豈不知農事之道,與治國同理,時機未到,強推無益。”
她俯身,捻起一撮溼潤泥土,眼底一片通透,“寶珠,北方匈奴未除,那些列侯世家在軍中的威望還在,你執意對他們動手,不說旁人,樊噲都未必力挺。”
劉姁抓住呂雉的手輕輕一扯,呂雉就跪坐在了她腰邊,“阿母要是這麼說的話,哈哈……”
她歪歪斜斜地半爬起來,雙臂環過呂雉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了呂雉身前,
“阿母有所不知,今歲春雨連綿,地氣溫潤不散,土中蓄水養墒,較之尋常暮春更宜育苗,菽最是耐溼保歲、隨季而生,不比麥粟嬌貴,非要早春薄寒方可紮根。”
劉姁對呂雉的那股黏糊勁兒並未隨著年紀的增大而減淡半分,反而因為做了皇帝,天下地上無人能管,她開始越發放肆地盡情揮灑自己的喜惡。
呂雉低頭去看劉姁,便見她埋首在自己胸前,聲音悶悶地傳出:
“三月種菽,是順天時之常;四月補種,是借地利之宜。農者立身,不貪萬全之期,但抓可乘之機。荒田不耕則蕪,地力不用則廢,天時稍過,地利猶在,人若惰怠,便是徹底誤了一歲收成。”
“小兒詭辯……”呂雉抱住劉姁的腦袋,拍了拍她身上的土,“那你的那個朋友,你怎麼處置她?”
“事不以喜惡分,法不因遠近移,”劉姁身上的泥土蹭了呂雉滿身,“若今日論,賀九和竇少君,非死不可。”
呂雉的指尖重又輕碾土粒,目光逐漸銳利而篤定:
“趁這兩日雨水充足、地氣和煦,速速播菽下種。深耕淺覆,勻土保墒,勤除雜草。天道酬勤,從無絕人之路,只有棄時之人。為政種田,皆是此理——不棄微時,不廢寸地,方得終收。”
劉姁聞言一怔,肩頭的懈怠盡數散去,仰頭看向呂雉的下巴:
“兒謹記阿母教誨,即刻整地播種,絕不誤了農時!”
——
永樂二年四月二十三日。
天后詔曰:
“朕聞刑賞者,國之綱紀;爵祿者,所以待有功。曲周侯酈寄,世受漢恩,位列徹侯,不思報國,驕縱淫佚,豢養男寵,紊亂人倫;私開賭坊,聚斂奸財;匿藏逃奴,抗衡國法;縱容家僕,橫行市中,欺凌百姓。四罪併發,人神共憤。
廷尉論法,本當棄市。朕念爾父酈商,從高帝定天下,有功於漢,不忍加誅。其削去封爵,免為庶人,徙敦煌郡。所匿逃奴,盡歸官府;賭坊貲財,沒入縣官。家僕首惡者棄市,餘皆髡鉗城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