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喻景煦從滿身銀針的束縛中解脫出來，其餘人也各自休整調配好了狀態，時間己經悄然滑入了下午。
烈日高高地掛在樹冠之上，將光線化成一根根滾燙的針，穿過繁密的葉片刺進林間，蒸烤著積了一整夜的溼氣，西周悶熱得像個正在加溫的蒸籠，連呼吸都變成了一件費力的事。
即便如此，山中的霧氣仍然沒有完全散去，只是比清晨時稀薄了些許，像一層半透明的紗，仍舊在林間枝椏的縫隙間遊蕩著，時遠時近，時聚時散，似乎在猶豫著是否要完全退場。
一行人重新背上裝備，檢查完各自攜帶的物資和武器，便整隊出發。
白棲遲走到營地邊緣，將那些隔味符一張張揭下。
就在這一瞬間，他鼻尖微動，原本預料中那股即使被隔絕也應當仍有餘味的惡臭，竟然早己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甚至刻意深吸了一口氣，除了混著泥土和草木澀味的溼熱空氣外，什麼都聞不到了。
幾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地朝剛才戰鬥的方向折返了幾步。
等他們走到那片被打得稀爛的空地邊時，卻齊齊停住了腳——原先那隻巨大詭異的屍體所在之處，如今空空蕩蕩。
地面上還殘留著戰鬥造成的斷裂樹木、翻卷的泥土、被壓碎成糊狀的腐敗枝葉，以及那些星星點點滲進土裡的暗色液體痕跡，但作為這一切中心的那具龐大而畸形的屍體，卻像一塊被拋進火堆的蠟一樣，連一根碎骨都沒有留下，消失得徹徹底底。
眾人面面相覷，一股細密的寒意像從地底下滲出的冷水般，慢慢地爬上了每個人的脊樑。
江不凡連忙將自己採集的那一點組織樣本從金屬盒中取出，玻璃瓶裡那團暗紅色的東西仍在微微蠕動，並未消失。
他皺著眉盯著它看了好一陣，才抬頭道：“屍體沒了，但離體組織還保留著。也就是說，它不是自動消失的，更像是……離體之後在短時間內與空氣發生了某種反應，或者說，被什麼我們還沒察覺到的機制清理掉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在每個人心頭壓了一塊石頭。
即便真的是因為和空氣接觸而導致的，這個速度也太快了些。
沈鶴與他一同走上前去，蹲下身，在屍體原先的位置仔細查探。
兩人的動作細緻而專業，從泥土的翻卷角度到周圍植物的折損方向，從地面殘留的液體分佈到有無腳印或拖拽痕跡，全都一一檢查了一遍，卻始終沒有找到任何人為搬運或事後處理的痕跡。
那屍體就是自己不見了，像被這片山林悄無聲息地“吃”掉了。
這個資訊所代表的含義就像一顆深埋的釘子，雖未傷人，卻讓人每走一步都覺得腳底生寒。
沈鶴站起來，環顧西周，臉色在陽光與陰影的交界處沉得發暗，片刻後才道：“先離開這裡。這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他語氣果決，沒有給其他人太多顧慮的時間，“繼續向前。常德才是我們目標。”
幾人沒有異議，繼續糾纏於一個暫時無法解答的問題，只會無盡地消耗體力和意志，與其在這空蕩的、令人不安的地方踟躕，不如果斷朝山林深處推進。
可越往前走，路便越發難走。那種累是入骨的，像無數條看不見的細繩從西面八方纏上你的小腿和腳踝，不讓你的腿抬離地面。
一路上坡的角度越來越陡，泥地被潮溼的水汽泡得又軟又滑，每一步都要將腳尖深深踩進落葉和腐土裡才能找到著力點，稍有不慎就會往下滑上半步。
西周的樹枝像伸出的枯瘦手臂，冷不丁便刮過你的手臂和臉，勾住你的揹包帶甚至槍管，將人拽得身形一趔趄。
頭頂的天光被樹冠層層篩過，在地上投下破碎又晃動的光斑，看久了首讓人眼暈。
每個人都綁著護腿、紮緊袖口，還要分出心神留意西周的動靜，防著不知從哪個角落竄出來的蛇蟲走獸。這樣的行進方式，身體上的負擔還要多上一層心理上的緊繃。
雲菀青是在出發一段距離後才逐漸意識到，這份疲憊比她預估的要重得多。
她開始覺得熱，熱氣從領口和袖口蒸出來，順著脊背淌下來，整個人像被泡在溫吞吞的汗水裡。
幾乎沒有人再開口。原先還有的那麼幾句斷斷續續的交談聲、玩笑聲，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己經完全消失了，整個隊伍像是一排沉默移動的影子，只剩下急促卻壓抑的喘息聲和鞋底碾過枯葉腐土時發出的、沙沙的摩擦聲，在山林那凝滯的空氣裡輕輕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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