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他垂著頭,目光凝在江不凡攤在石桌上的那疊資料上,指尖無意識地按壓著紙張的邊緣,留下淺淺的摺痕。
或許是因為旁邊喻景煦和白棲遲追逐打鬧的聲音實在太大、太具穿透力,或許是因為他自己的心緒早己飄向了別處,那些密密麻麻記錄著哀牢山地貌、氣候、潛在危險的字跡,此刻在他眼中只是一團團模糊的黑點,一個也沒有真正映入腦海、形成有效的認知。
手,卻在不知不覺中攥緊了紙張的一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鶴的腦海裡紛亂如麻,許多模糊的念頭、情緒、畫面像不受控制的游魚般倏忽閃過——是對自己失態的懊惱?是對某種未知情感的恐慌?還是對既定規則被打破的茫然?
可當他試圖定下心神,去捕捉、去理清這些混亂的源頭時,抓住的卻只是一片更令人心慌的空白。
他怔怔地看著手中被捏皺的資料,一時間竟感到一種陌生的惶恐。
保持絕對的理智與剋制,不是他二十多年來最擅長、也最賴以生存的本能嗎?
可如今,這份引以為傲的掌控力似乎正在悄然瓦解。
他現在到底……是怎麼了?
幾乎不受控制地,他的腦海中再次清晰地浮現出一張臉——是雲菀青仰起頭,對他露出那個毫無陰霾、充滿信任的燦爛笑容時的模樣。
陽光彷彿還停留在她彎起的眼角和上揚的嘴角上,明亮得刺眼。
沈鶴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那想象中的光芒燙到,他幾乎是狼狽地、猛地將這個畫面從意識中驅散,彷彿要甩脫什麼不該沾染的毒藥。
心跳失了序,咚咚地撞著胸膛,聲音大得甚至讓他覺得有些頭疼,彷彿那不受控的律動正在與喻景煦他們製造的噪音內外夾擊,攪得他不得安寧。
“隊長?”江不凡將視線從那場尚未平息、己經從院內的幼稚追逐戰中收回,一扭頭,就敏銳地捕捉到了沈鶴的異樣。
那緊抿的唇線、微蹙的眉頭、以及握著資料卻明顯神遊天外的狀態,都與平日那個無論身處何種環境都能保持絕對專注和冷靜的隊長判若兩人。
江不凡心中升起一絲擔憂。沈鶴向來是沉默的,習慣將所有的情緒、壓力、甚至疲憊都無聲地壓在心底,獨自消化。
除了對感情極度遲鈍的雲菀青本人,隊裡其他人其實或多或少都看出了一些端倪。
他們這位規矩多如牛毛、嚴苛如同行走規章的隊長,對待雲菀青時,總有些微妙的、難以言喻的不同。
而江不凡看得更清楚一些。他猜測,沈鶴恐怕正處在一個“喜歡而不自知”,卻又因本能察覺到這份“不同”而開始自我懷疑、自我排斥的階段。
今天那個敲額頭的親暱舉動,對沈鶴自己而言,恐怕己經是一次嚴重的出格和失控。
他意識到了這種失控,於是本能地開始內耗,用更嚴格的自我審視和迴避來試圖將一切“扳回正軌”。
偏偏,他或許還未真正認識到這份內耗的根源正是那份悄然滋長的情愫,只以為是自己的“失職”。
某種程度上,沈鶴和雲菀青在情感認知上倒是有種奇妙的相似。
一個遲鈍而不覺,一個覺察而抗拒。
江不凡擔心,若放任沈鶴以這種迴避和壓抑的方式處理,他不僅無法解決問題,反而會將自己與隊員們的距離,拉得越來越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