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墨字落在紙上,安安靜靜,卻比灶膛裡燒得最旺的火還燙手。
沈南星的指腹停在“民間廚藝顧問”六個字上,許久沒有翻動下一頁。
從前她寫菜譜,是怕自己忘。
後來整理食療檔案,是為了讓燕危池好好吃飯。再往後編寫趙家菜,是想把趙爺爺留下的手藝一一找回來。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菜譜落在紙上意味著什麼。
灶火會熄,廚子會老,記憶也會模糊。
可白紙黑字留下來,幾十年、幾百年以後,仍會有人知道,一碗蔥油麵該怎麼熬油,一條鱸魚如何改刀,藥膳又該怎樣順應人的體質。
她繼續往後翻。
書中收錄了幾十種京城代表吃食。沈記貢獻的菜品檔案佔了將近三分之一,從最尋常的蔥油麵,到刀工複雜的松鼠鱸魚,再到十三香滷味和四時藥膳,每一道都配了圖。
蔥油麵那一頁寫著,蔥白先下,蔥葉後放。油溫不可急,耐心熬出焦香,才不會留下生澀氣。
松鼠鱸魚旁邊則專門記了花刀深淺。下刀太淺,魚肉炸不開;下刀太深,又會傷及魚皮,入鍋便散。
文字算不上華麗,卻能讓人聞見蔥油焦香,也能想象酸甜魚汁澆上酥脆魚肉時,那一聲熱烈的滋響。
送書來的差人笑道:“這一批剛送進書鋪就被搶得差不多了。幾家酒樓的掌櫃一早堵在門外,每人抱了三五本,說要拿回去給廚子看。”
“賣得這麼快?”沈南星掂了掂書,腦子裡先蹦出的竟是刊印一本能賺多少。
差人顯然看懂了她的神色,笑得更厲害:“沈掌櫃放心,秦編修已經替您問過。再版若有潤筆銀,翰林院會派人送來。”
算盤後的阿狗立刻豎起耳朵。
沈南星輕咳一聲,把書合上:“我只是關心百姓是否喜歡。”
後廚門口傳來鐵蛋壓不住的笑聲。
十本樣書整齊擺上櫃檯,新紙墨香漸漸蓋過堂中的飯菜氣。沈南星取來乾淨棉布,一本本包好,又在封皮外貼上名字。
第一本送去侯府太夫人手中。
老人翻到藥膳那一篇,看見自己吃過的山藥粥和茯苓糕,笑得眼角細紋都舒展開了,當場讓嬤嬤把書收到床邊。
賀老收到書後,先挑了三處火候寫得不夠細的地方,拿硃筆在旁邊補了小字。可等小徒弟想借去看看,他又立刻把書壓在胳膊底下。
“自己去買!這本是南星丫頭送我的,弄上油點子怎麼辦?”
吳守義抱著書看了大半日。
看到趙家菜被分門別類記入其中,他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摸過圖上的老灶,最後只說了一句:“師父若還在,定要喝兩盅。”
安國公老太太和崔夫人的那兩本,由陸青禾親自送去。陸掌櫃收到書,則直接將藥膳篇放在自家藥鋪櫃檯上,逢人便指著顧問署名說,那是他女兒師父寫的。
老李頭不大識字,戴著老花鏡看了半天,只認出了沈南星三個字。
他用粗糙指腹在名字上蹭了兩下,咧嘴道:“認得這三個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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