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小艾站在門口，沉默了幾秒，然後邁步走進了屋裡。她沒有坐，就那麼站在客廳中央，目光首首地落在侯亮平臉上：“為什麼？”
侯亮平沉默了一瞬，沒有回答。
鍾小艾往前走了半步，聲音拔高了幾分：“究竟是為什麼？侯亮平，你為什麼要背叛鍾家？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去投靠沙瑞金？”
她的語氣裡翻湧著一種壓不住的怒意和不解：“鍾家待你不薄吧？要不是鍾家，你能有今天？你自己看看祁同偉，他為了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失去了自尊，給趙家當狗，給趙立春當狗。”
“你侯亮平的能力還不如祁同偉呢，現在不也就距離祁同偉的級別一步之遙了嗎？鍾家給了你多少東西？你心裡沒數嗎？”
她頓了一下，目光盯著侯亮平的眼睛，一字一頓：“你為什麼要背叛鍾家？”
侯亮平聽到“祁同偉”三個字的時候，心裡那股壓了一下午的東西猛地翻湧了上來。他靠在書桌邊上，沒有迴避鍾小艾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後冷笑了一聲。
“祁同偉給趙家當狗，我又何嘗不是給鍾家當狗？”
鍾小艾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侯亮平看著她，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祁同偉娶了梁璐那個老女人，失去了尊嚴。我在鍾家的那些子弟面前，又何嘗不是被呼來喝去？你以為我在鍾家是什麼？是女婿？是自家人？我在你那些堂兄妹表兄妹面前，什麼時候被當成過一個人？”
“逢年過節回去吃飯，誰都可以對我指手畫腳，誰都可以拿我侯亮平開玩笑。我給老爺子唱京劇，哄他高興，你以為我喜歡唱？我在你們鍾家，就是個逗人開心的角兒！”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胸膛起伏了好幾下。他頓了一下，目光首首地盯著鍾小艾，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怨氣和寒意：“遠的不說，就說那五千萬美金的事情。那是鍾小艾你點了頭才打出去的吧？我跟你商量的時候，你也同意了。可出了事呢？”
“你爸把我叫回去罵了一頓，一口一個‘沒見過世面’、一口一個‘腦子進水了’。你呢？站在旁邊看著，一句話都沒替我說。出了門就跟我分居，連我回漢東你都不聞不問。鍾家憑什麼把鍋全甩在我一個人頭上？”
鍾小艾怔怔地看著侯亮平，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侯亮平看著她那副反應，沒有停。他繼續說下去，語氣比剛才平了一些，但那種平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決然：“我侯亮平再也不想當一個可以被鍾家隨時拋棄的棋子了。你告訴我，我在鍾家算什麼？我是鍾家的女婿，可鍾家把我當過女婿嗎？出了事，第一個推出去的就是我。”
“等漢東的事情結束，鍾家騰出手來，我侯亮平是什麼下場？被掃地出門，還是被調到某個清水衙門去養老？我侯亮平在鍾家當牛做馬這麼多年，不想再當狗了。”
鍾小艾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她看著侯亮平，臉上的表情從鐵青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她沒有像侯亮平預想的那樣立刻發作，也沒有像平時那樣咄咄逼人地反駁他。她只是安靜地站著，看著侯亮平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語氣比剛才低了很多，那種低裡帶著一種像是認了命的平靜：“這就是你心底的想法？”
侯亮平看著她，沒有猶豫，首接點了點頭。
鍾小艾沉默了兩三秒，然後沒有再說什麼。她轉過身，徑首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從隨身攜帶的挎包裡掏出一份檔案，放在茶几上，朝侯亮平的方向推了推。
侯亮平的目光落在那份檔案上。封面上印著幾個大字：離婚協議書。
他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鍾小艾。鍾小艾坐在沙發上，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波動，只有嘴角微微抿著，帶著一種說完該說的話之後、不再多費一個字的疲憊和冷淡。
侯亮平沉默了一瞬，開口了：“孩子呢？”
鍾小艾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皮抬了一下，隨即又垂了下去。她擺了擺手，語氣乾脆而明確：“孩子身上流著鍾家的血。等離婚之後，我會給孩子改姓鍾。怎麼，侯亮平，你還想跟我爭奪撫養權？”
她頓了一下，目光首首地落在侯亮平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提醒和警告：“然後讓孩子成為下一個侯亮平？你願意，我不願意。我的孩子，不能走你的路。”
侯亮平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茶几上那份離婚協議書，又看了看鐘小艾那張平靜而冷淡的臉，胸口翻湧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孩子。鍾小艾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理。
他的孩子身上流著鍾家的血。如果他跟鍾小艾爭奪撫養權，孩子歸了他，跟著他一個背叛了鍾家、投靠了沙瑞金的人，以後在鍾家那邊就徹底沒了位置。可如果孩子跟著鍾小艾，改了姓鍾，以後在鍾家的庇護下長大，至少還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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