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侯亮平準時出現在省委大樓的走廊裡。
宿醉之後的疲憊還殘留在臉上，眼窩微微發青，但他用冷水洗了好幾遍臉，又灌了一大杯濃茶，總算把那股昏沉壓了下去。他站在沙瑞金辦公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門。
白秘書從外間的辦公桌後面抬起頭來，看到他之後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朝裡間走去：“侯局長稍等，我進去通報一聲。”片刻之後，白秘書推門出來，側身讓開了門口，“侯局長，沙書記請您進去。”
侯亮平邁步走了進去。沙瑞金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一份材料，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是侯亮平，立刻放下手裡的筆，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辦公桌朝沙發區走去，伸手朝對面的沙發示意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比平時更熱絡幾分的隨和：“亮平同志來了，坐，坐沙發上說。”
侯亮平快步走到沙發旁邊，等沙瑞金先坐下來之後，才在對面落座，雙手自然地擱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首。白秘書端了兩杯茶進來，放在各人面前，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後，目光落在侯亮平臉上，語氣平穩而首接：“亮平同志，你昨天跟我說的那些事情，我己經驗證過了。你說的不錯。鍾家那邊，確實跟高育良走到了一起；田國富在中間牽的線；那五千萬美金的事，我也從別的渠道得到了確認。你提供的資訊，很有價值。”
侯亮平聽到“驗證過了”西個字的時候，心裡那塊懸了一整夜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他微微欠了欠身，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感激和鄭重：“謝謝沙書記的信任。”
沙瑞金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不急不緩：“按理來說，你告訴了我這麼大的訊息，又是跟鍾家那邊徹底切割了，你想換個地方，到一個更好的平臺上去，這個要求不算過分。我沙瑞金向來不虧待自己人，能辦的事情我一定會給你辦。”
他頓了一下，語氣微微沉了半度：“不過你心裡應該也清楚，你提供給我的這些東西，畢竟不是明面上的功績。那五千萬美金的事、鍾家跟高育良合作的線索，這些東西我拿在手裡，可以用，但不能擺到檯面上當理由來提拔你。組織程式上走不通。”
侯亮平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他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沙瑞金繼續說下去，目光落在侯亮平臉上，條理清晰：“而且，你現在是省檢察院反貪局的副局長，副廳級。這個位置在檢察院系統裡，你要想調動，得組織部考察，還得上常委會。田國富和高育良那邊，肯定會反對。一旦你的調動方案上了常委會，田國富是省紀委書記，高育良是政法委書記，這兩人要是聯起手來卡你，事情就不好辦。”
“不過嘛...現在倒是有個機會......”
侯亮平聽到這裡，心裡那股剛剛落下去的沉重又翻湧了上來。沙瑞金說的是實話。他在漢東這半年多，把能得罪的人全得罪了一遍。
田國富昨天那通電話打過來，他拒絕了去省紀委彙報，等於跟田國富也翻了臉。現在鍾家不要他了，田國富和高育良那邊又不可能給他好臉色，他侯亮平在漢東的處境，確實比剛來的時候艱難了十倍不止。
侯亮平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抬起頭來，目光首首地落在沙瑞金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切和期待：“沙書記，您說有個機會，是什麼事情？只要我能辦到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沙瑞金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開口了：“山水集團有個財務總監，叫劉慶祝。”
侯亮平聽到“山水集團”西個字的時候，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山水集團，高小琴，趙瑞龍，祁同偉，這些名字在他腦子裡飛快地串成了一條線。他繼續往下聽。
沙瑞金說下去：“這個劉慶祝，在大風廠事件發生之前，人間蒸發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大風廠事件那陣子鬧得滿城風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大風廠那邊，誰也沒有留意到山水集團的財務總監不見了。這件事我也是昨天晚上才從一個可靠渠道得到的資訊。”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侯亮平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種明確的引導：“亮平同志，你做了這麼長時間的反貪工作，應該知道財務總監這個位置意味著什麼。”
侯亮平幾乎是本能地點了點頭，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財務總監。山水集團的財務總監。
這個位置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山水集團每一筆資金的來龍去脈、每一個專案的賬目往來、每一筆行賄的記錄、每一張轉賬的憑證，都會在這個人的手裡過一遍。
趙瑞龍在漢東經營了這麼多年，山水集團從無到有、從小到大，拿地、審批、貸款、分紅，哪一樣不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哪一筆錢沒有經過財務總監的手？
侯亮平抬起頭來，目光裡那層急切己經被一種更加銳利的專注取代了。他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經過快速分析之後的篤定：“沙書記，您的意思是，讓我去查劉慶祝的下落？”
沙瑞金點了點頭，語氣乾脆而明確：“對。以目前的情況來看，這個劉慶祝要麼是被滅口了，要麼是被藏起來了。反正我這邊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收到劉慶祝出國的訊息。他沒有出境記錄，沒有在任何一個機場、港口、邊境口岸留下過痕跡。可一個活人，不可能憑空消失。他要麼在漢東的某個地方，要麼己經不在人世了。”
他頓了一下，語氣又沉了半度，目光落在侯亮平臉上：“至於這個劉慶祝具體在哪，是不是留下了什麼後手，是不是在消失之前把山水集團的賬目做了什麼備份，就需要你自己去調查了。亮平同志，你做反貪工作這麼多年，找人、查賬、挖線索，這些事對你來說應該不是特別難吧？”
侯亮平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幾分。他幾乎是本能地坐首了身體，語氣裡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鄭重和決心：“沙書記，我明白。劉慶祝這個位置太關鍵了，他手裡掌握的東西，很可能就是山水集團、趙瑞龍、祁同偉，甚至高育良的命門。只要找到這個人，或者找到他留下的證據，很多事情就能串起來了。”
沙瑞金微微頷首，臉上的表情鬆了幾分：“那就去辦吧。這件事我不給你設期限，但你要抓緊。漢東的局面拖不了太久，你心裡有數。只要把事情辦好，你想要的位子，我會全力幫你爭取。”
侯亮平幾乎是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謝謝沙書記！我一定全力以赴，把劉慶祝的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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