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柏每日下朝後，也來侍疾。
他從翰林院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暗了大半，坐馬車到盛府門口，下車之後穿過迴廊走到壽安堂。
他進門的時候先把官帽摘下來擱在廊下的架子上，把官袍的領口鬆一鬆，才跨過門檻走進去。
他走到炕邊站定了，低頭看一眼老太太。
老太太大多數時候閉著眼，呼吸細細的，胸口微微起伏著。
有時聽見腳步聲會睜開眼，看見是長柏便嘴角動一下，想笑又沒有力氣笑出來。
長柏在炕沿邊坐下來，伸手把被角掖了掖，又把老太太搭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放進被子裡。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指尖沿著被角的邊緣走了一截才收回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
“祖母，今天感覺怎麼樣？”
老太太躺在炕上，睜開眼看了他一眼，開口的時候聲音又啞又輕。
“你忙你的，別天天來。”
長柏坐在炕沿邊，把那床被子又往老太太肩頭攏了攏。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
“祖母，我下了朝就過來，不耽誤事。”
老太太躺在炕上看著他，沒有再勸，把目光收回來落在了天花板上。
長柏每日給老太太讀書。
他讀的是老太太從前愛聽的幾卷舊書，有時是《史記》裡的列傳，有時是《詩經》，有時是前朝的筆記。
他讀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語速不快不慢的，遇到生僻字就停下來，把字寫在紙上給老太太看。
老太太眯著眼湊近了看，看清楚了就點點頭，讓他接著往下讀。
有一回他讀《史記》裡的《李將軍列傳》，讀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那一句的時候停了一下。
老太太睜開眼看著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
“這一句你祖父從前也讀過。”
長柏把書合上了擱在膝頭，等著她往下說。
老太太的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窗臺上那盆蘭草的葉尖上，看了一會兒才收回來。
“你祖父年輕的時候在國子監讀書，每天早晨起來先讀一個時辰的書，讀完了才吃早飯。他讀《史記》的時候喜歡在頁邊寫批註，寫完了把書擱在架子上，隔幾年翻出來再看一遍，把從前的批註改一改。他改了三十年，那本《史記》的頁邊寫得密密麻麻的，後來翻的時候墨跡都洇到背面去了。”
長柏坐在炕沿邊聽著，把書擱在桌上，兩隻手搭在膝頭。
老太太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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