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南門箭樓裡，油燈的燈芯已經燒了大半，暗紅色的餘燼懸在火苗頂端，將落未落地跳動著。
窗格外面是沉透了的夜色，城頭上的巡夜火把隔一陣晃過去一支，光從磚縫裡透進來，在青磚地上劃出一道又一道的暗橙色長痕，很快又暗下去。
完顏闍母第一個到。
他甲冑外面只罩了一件灰褐色的皮袍，領口的毛被血粘成了綹，還沒來得及換。
完顏闍母走到案前，偏頭看了一眼完顏粘罕的臉色，沒有多問，在側首的矮凳上坐了半邊。
完顏撻懶跟在他後面，臉上的泥痂已經洗過了，顴骨上那道擦傷結了薄薄一層紅痂，在燈火下泛著暗光。
他解了腰刀擱在案角，刀鞘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在完顏闍母對面坐下來，雙手擱在膝上，十指交握。
完顏婁室和完顏拔離速前後腳進來。
完顏婁室走在前面，身形不高，肩背卻厚實，面膛被河北的風吹得粗糲，顴骨上有兩道深深的紋路，像是刀刻進去的。
他在案前站定，目光落在城防圖上，沒有立刻落座。
完顏拔離速跟在他側後，比他年輕些，身形清瘦，一雙手骨節分明，在案邊的圓凳上坐了，腰背挺得筆直。
箭樓裡安靜了一陣。
阿里喜從外面把門板帶上，咿呀一聲悶響之後，只剩城頭巡夜火把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從磚縫裡透進來，一下，又一下。
完顏粘罕坐在主位上，他的目光從完顏闍母臉上掃到撻懶臉上，又移到完顏婁室和完顏拔離速臉上，最後落回案面上那張攤開的城防圖。
“方天定這廝要置我等於死地，”他開口，嗓子比尋常沙啞了些，大約是喊了一整個下午的緣故，“諸位以為，我們該怎麼辦？”
完顏闍母第一個接話。
他把身子從矮凳上直起來，嗓門粗糲而短促：“左副元帥，我們有十萬大軍，完全可以和那方天定再戰一場！”他頓了一下，“這一次，他是突襲我們，將士們都在城中快活，沒有防備，才吃了點虧，並沒有打敗仗。現在將士們都準備好了，完全可以再打一場，未必就殺不過他們。”
完顏斡離不坐在窗邊的矮凳上，一直沒出聲。
這時他把手裡的茶碗擱在案角，碗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偏過頭來，目光落在闍母臉上，語速不快：“嶽南蠻現在就在太行山，那可是咱們的後路，一旦被他切斷，如何是好？”
完顏闍母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接話，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把目光從完顏斡裡不臉上移開，落在案面的城防圖上，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沒有出聲。
完顏婁室一直站在城防圖前。
他這時把身子轉過來，面朝著完顏粘罕，雙手攏在身前，開口時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才放出來的：“右副元帥，就算我們要撤走，也必須再和方天定殺一場。我們就這樣走了，他們死死的咬住我大軍，我們也難以全身而退。”
完顏粘罕把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交疊擱在案沿上，目光落在完顏婁室臉上：“完顏婁室，你有什麼妙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