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風雪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鍋，把晉察冀軍區大院捂得嚴嚴實實。
高永強帶著王秀才和小西川，深一腳淺一腳地從前線趕回司令部的時候，天己經徹底黑透了。三人身上的棉衣全被雪水和汗水溻溼了，凍得硬邦邦的，活像套了層冰鎧甲。
“鐵柱和石頭在東線能頂住吧？”小西川一邊走，一邊不放心地回頭看。
“那倆小子命硬，只要沒死絕，隘口就丟不了。”高永強頭也沒回，腳底下的步子邁得飛快，“現在最要命的陣地，在咱們腳底下！”
一進軍區首長那間亮著煤油燈的辦公室，高永強顧不上拍打身上的雪花，反手就把厚重的木門給死死插上了。
首長正伏在案頭看前線戰報，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
“永強？你怎麼回來了？東線出岔子了？”首長猛地站起身，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東線頂住了。首長，出岔子的是這兒！”
高永強幾步跨到辦公桌前，從貼身內兜裡掏出那個用黑膠布纏著的微縮膠捲筒，往桌子上一拍。緊接著，他把在防空洞裡砸開鐵皮箱、發現夾層，以及王秀才破譯出潛伏名單的事兒，竹筒倒豆子般全盤托出。
當聽到“機要室主任李文軒是藉著叛逃的名義，用命給根據地送情報”這段時，首長那拿菸袋鍋子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煤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首長緩緩地坐回椅子上，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他顫抖著手點燃了菸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濃烈的煙霧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只聽到一聲沉重得彷彿能把地砸個坑的嘆息。
“文軒啊……這個文軒啊！”首長夾著菸袋的手指微微發顫，“我就說，跟在我身邊幹了五年的老戰友，怎麼會是一頭養不熟的白眼狼！他這是硬生生把屎盆子扣在自己頭上，去給咱們趟地雷啊！”
“首長，李主任的冤屈，等打跑了鬼子咱們再昭告天下。現在最要緊的，是這名單上的人！”
高永強一拳砸在桌面上，咬牙切齒地說：“‘櫻花一號’查出來了，是供給部的李幹事！誰能想到，這個見誰都笑眯眯、發棉衣發得最起勁的老好人，竟然是鬼子在咱們這兒的頭號大特務！”
首長猛地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震驚，但很快被濃烈的殺氣取代：“警衛員！去，把保衛部叫來，立刻收網，把供給部給我圍了！”
“首長，不能抓！”
高永強一把按住首長桌上的電話機，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股斬釘截鐵的勁兒。
“為什麼不能抓？證據確鑿，還留著他過年嗎？”首長不解。
“拔出蘿蔔帶出泥，可咱們現在要拔的是一棵老樹，要是動作太猛，那些細根毛須就全斷在地裡了。”
高永強指著桌子上的微縮膠捲，腦子裡的思路異常清晰：“李幹事是‘櫻花一號’，可這名單上還有二號、三號、西號、五號、六號！如果咱們現在大張旗鼓地把李幹事抓了，剩下的那些特務聞到風聲，肯定會立刻蟄伏起來，甚至狗急跳牆，在根據地搞破壞。到時候敵暗我明，想再抓他們可就難如登天了。”
首長冷靜下來，眉頭微皺：“那你的意思是……”
“將錯就錯，假戲真做！”
高永強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冷光：“李文軒不是替他背了黑鍋嗎？那咱們就順水推舟。對外宣佈，機要室主任李文軒攜密潛逃，半路被咱們截獲，只找回了絕密檔案，人卻跑了。隻字不提名單的事！”
王秀才在一旁聽得眼睛發亮，忍不住插嘴：“隊長，這招高啊！這樣一來，李幹事就會以為，替罪羊己經把所有的視線都吸引走了，他自己徹底安全了！”
“對。”高永強點了點頭，“做賊的心虛，但只要風聲一過，他們就會重新抬頭。尤其是現在鬼子大掃蕩，正是他們裡應外合搞情報的最好時機。只要李幹事覺得自己安全了，他就一定會忍不住去聯絡他的上下線！”
首長聽罷，深深地看了高永強一眼，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粗中有細！這事兒就按你說的辦。你和‘山鷹’剩下的人，給我死死盯住這個李幹事，只要他敢露狐狸尾巴，連鍋端！”
第二天一早，軍區大院的佈告欄上貼出了一張紅標頭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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