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磚窯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那股子陳年老磚的黴味兒，混著高永強身上未乾的江水腥氣，燻得人腦仁疼。
“咕——咕咕，咕——！”
三短一長的布穀鳥叫聲，隔著半塌的窯口，被夜風送了進來。聲音壓得很低，但穿透力十足。
高永強像是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猛獸，瞬間繃緊了渾身的肌肉。他沒敢立刻答應，而是把背上的金屬箱往身後推了推，右手死死攥著那把駁殼槍，大拇指輕輕搭在擊錘上，慢慢挪到了窯口那堆爛磚頭後頭。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鬼子和漢奸也會學八路的暗號釣魚。
高永強屏住呼吸，豎起耳朵，透過磚縫死死盯著外頭那片隨風搖晃的半人高野草。
過了大概十幾秒，外頭又傳來兩聲極輕的踩斷枯枝的“吧嗒”聲，緊接著，一個壓得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聲音飄了進來：
“隊長……是俺，西川……”
聽到這個帶著濃重蜀地口音的動靜，高永強喉嚨裡那塊吊了半天的硬疙瘩，總算是順著嗓子眼嚥下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槍口朝下壓了壓，嘴裡發出兩聲短促的“嘶嘶”聲，這是他們小隊約定的安全回應。
草叢一分，兩個黑影一前一後，像兩隻靈活的土撥鼠，貼著地皮“呲溜”一下鑽進了磚窯。
“隊長！”
小西川一進來，藉著外頭透進來的那點可憐的月光，一眼就瞅見了靠在牆根的高永強。這機靈鬼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抱住了高永強的胳膊，聲音首打哆嗦：“哎喲俺的親孃咧，隊長你還活著！俺跟秀才哥在碼頭外頭看你掛在鬼子汽艇上，心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跟在小西川后頭的，是王秀才。
這位平日裡斯斯文文的讀書人，這會兒狼狽得像個要飯的。長衫撕成了破布條，滿臉的黑灰和泥水，鼻樑上的眼鏡早不知道掉哪條河溝裡去了，只能眯縫著眼睛，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過來。
“隊長，你沒事吧？”王秀才喘著粗氣，一屁股癱坐在高永強身邊，上下打量著他，看到他肩膀上那片被血洇透了的衣裳，眉頭頓時擰了個疙瘩，“掛彩了？”
“子彈擦破點皮，閻王爺還不收我。”高永強故作輕鬆地咧了咧嘴，反手拍了拍王秀才和小西川的後背，“都沒少零件吧？好小子，能找過來，說明腦子還沒被炮彈震傻。”
在這冷冰冰的破磚窯裡，三個從鬼門關裡爬出來的漢子，你捶我一拳，我攬你一把。沒有震天動地的口號，也沒有多餘的廢話，但那種生死弟兄重新聚首的踏實感，就像是一股暖流，瞬間把高永強骨頭縫裡的寒氣給驅散了不少。
“鐵柱他們呢？石頭呢？”高永強緩了口氣，趕緊問正事。
一聽這話，王秀才的臉色稍微沉了沉，低聲彙報道：“隊長，碼頭那一聲炸得實在太狠了。我和小西川按你的吩咐，在外圍的貨場放了幾把火，把鬼子的巡邏隊引開了一大半。等我們在下水道口接到石頭的時候，這悶葫蘆己經成了個血人。”
高永強心裡一緊，一把抓住王秀才的胳膊：“石頭怎麼了？”
“命保住了。”小西川趕緊接話，“石頭哥在水底下貼炸藥的時候，撤得稍微慢了半步。貨船底艙爆炸的衝擊波太猛，一塊崩飛的鐵片子扎進了他的右小腿肚子上。血流了不少，不過沒傷著骨頭和動脈。俺們給他死死包紮上了。”
王秀才接著說：“我們帶著石頭，不敢在大路上走，順著水溝子繞了大半個鎮子。半道上正好碰見從那條伙房密道里鑽出來的鐵柱哥他們。老班長和夜鶯同志都全須全尾的。鐵柱哥力氣大，揹著夜鶯同志，又架著石頭，俺們就按原計劃，把他們全安置在鎮子西頭十里地外的那座破山神廟裡了。”
聽到大部隊基本安全，高永強一首懸著的心總算是落了一半。但石頭傷了腿，這對他們這支需要隨時隨地機動作戰的特戰小隊來說，是個不小的麻煩。
“好，只要人活著，比什麼都強。”高永強點了點頭，隨即目光轉向了身邊那個用偽軍破外套裹著的銀灰色金屬箱。
小西川和王秀才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隊長，這就是川島芳子死活都要護著的那個鐵盒子？”小西川嚥了口唾沫，“裡頭裝的到底是啥寶貝？能抵得上那麼多鬼子和咱兄弟的命？”
高永強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慢慢掀開外套，藉著窯口漏進來的一絲月光，露出了箱子裡那層疊的檔案和那一排排透著冷光的玻璃管。
“秀才，你過來看看。”高永強把箱子往王秀才跟前推了推，“這玩意兒，比咱們之前想的要惡毒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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