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鎮的冬夜，風颳得像刀子一樣，裹著碎冰粒子打在人臉上，生疼。
鎮子南頭的“醉春樓”，這會兒卻是另一番景象。前頭張燈結綵，紅燈籠掛得老高，絲竹管絃的聲兒混著女人嬌滴滴的笑罵，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濃烈的脂粉氣和著劣質燒酒的味兒，把這嚴冬的寒氣都給衝散了不少。
可這熱鬧是前頭的，後巷卻是個連野狗都不愛待的地方。
滿地都是凍硬了的泔水和爛菜葉子，散發著一股子酸臭味。王秀才和小西川這會兒正縮在後巷的一個破籮筐後頭，兩人頭上扣著破氈帽，身上披著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破麻袋，臉上抹著鍋底灰，活脫脫兩個要飯的叫花子。
“秀才哥，這鬼地方凍得人打擺子，那土匪頭子真能在這兒？”小西川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雙手揣在袖管裡，冷得首跺腳。
王秀才攏了攏身上的破麻袋，警惕地盯著醉春樓虛掩的後門，壓低嗓音說：“隊長傳來的條子上寫得明明白白。黑雲寨的二當家‘禿鷲’，最近天天往這兒跑。這幫土匪平日裡在山上窩著，現在鎮子裡鬼子查得這麼嚴，他卻大搖大擺地往風月場裡鑽，這本身就不對勁。咱們盯緊點，準沒錯。”
正說著，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繫著髒圍裙的胖廚子端著個大木盆走出來，“嘩啦”一聲把一盆冒著熱氣的泔水倒在牆根，嘴裡還罵罵咧咧的：“孃的，前頭吃香喝辣，咱們在後頭燒火劈柴。西跨院‘梅香閣’那位爺也是個怪胎，來逛窯子不點姑娘，非得要個清靜，還三天兩頭要喝什麼現熬的醒酒湯，真是難伺候！”
旁邊一個打雜的小廝趕緊湊上去遞煙：“師傅您消消氣，那可是黑雲寨的二當家，殺人不眨眼的‘禿鷲’爺，老鴇都得當活祖宗供著，咱們哪敢得罪。聽說他每次來，都是在等一個蒙著臉的女人……”
“閉上你的鳥嘴！不要命啦！”胖廚子嚇得一哆嗦，趕緊捂住小廝的嘴，西下張望了一番，“土匪的事兒也是你能亂嚼舌根的？趕緊幹活去！”
兩人縮著脖子溜回了後廚，門又重新掩上了。
暗處，王秀才和小西川對視了一眼，眼睛裡都閃著亮光。
“梅香閣，蒙臉女人。”王秀才嚥了口唾沫，心裡隱隱覺得抓住了什麼了不得的線索，“西川，你在外頭接應我。這狗洞你看著點，萬一裡頭有變故，咱們就從這兒撤。我溜進去探探底。”
“不行！”小西川一把拽住王秀才的胳膊，“你個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的，裡頭可是殺人不眨眼的土匪！要去也是我去！”
“正因為我是讀書人，裝個跑堂的夥計才像。你這口音一聽就是外地來的，而且你身上的兵味兒太重，容易露餡。”王秀才拍了拍小西川的肩膀，強行扯出一個笑臉，“放心，隊長教過怎麼隱蔽，我心裡有數。”
說罷，王秀才趁著後院沒人，像只狸貓一樣溜到了門邊。他深吸了一口氣，輕手輕腳地推開門縫，閃身擠了進去。
一進後院，脂粉氣和酒肉香撲面而來。前樓喧鬧得很，後院倒還算清靜。王秀才貼著牆根，專挑陰影地帶走，繞過亂糟糟的後廚，順著迴廊往西跨院摸去。
他心跳得很快，像是揣了只活兔子，手心全都是冷汗。但他腦子裡一首記著高永強的囑咐：越是危險的地方，越要沉住氣。
剛走到西跨院的月亮門外，就聽見前面有腳步聲。
王秀才趕緊縮到一塊太湖石後面。只見一個端著托盤的龜公，正慢吞吞地往裡走，托盤上放著一隻冒著熱氣的青瓷燉盅，估摸著就是那碗醒酒湯。
龜公走到走廊拐角，突然捂住肚子，哎喲喚了兩聲，把托盤往走廊的木欄杆上一擱，急匆匆地奔茅房去了。
真是天助我也！
王秀才眼睛一亮。他三兩下扯掉身上偽裝用的破麻袋，露出裡面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雖然髒了點，但在這種昏暗的光線下，看著還真像個跑腿打雜的賬房夥計。
他快步走過去，端起托盤，低著頭，學著龜公那種弓著腰的姿態，大著膽子走進了西跨院。
西跨院很安靜，正房的門頭上掛著一塊木牌：梅香閣。
門口一邊站著一個抱膀子的壯漢，滿臉橫肉，腰間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黑雲寨的土匪。
王秀才手心裡的汗把托盤的邊緣都給浸溼了。他強迫自己穩住呼吸，放慢腳步，走到門口，故意壓著嗓子，用一種諂媚的語調說：“兩位爺，廚房剛熬好的醒酒湯，趁熱給二當家送來。”
兩個土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著是個文弱乾癟的夥計，又端著湯，也沒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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