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庭州
西域的秋天來得比中原早。
八月的庭州，風已經從北邊的戈壁深處刮過來了，裹著沙礫與草籽，打在旗幟上啪啪作響。日頭還是毒的，照在城牆的夯土面上泛著一層灰白的光，可只要往背陰處一站，那風就順著領口往骨頭縫裡鑽。
昭華公主站在東城門的門樓上，手扶在垛口邊緣，指腹摩挲著土磚的裂縫。裂縫比她離開時更深了，風沙在牆上啃出的溝壑，像一張正在老去的臉。
她是六月從金陵出發的。
廢太子之後，孫皇后也被打入冷宮，她在金陵已無立足之地。
朝廷明面上沒有牽連她，依舊讓她“回鎮西域”，可誰都清楚，十萬兵權已被削去，她回去只是一個空架子。
從金陵到庭州，她走了將近三十六天。出潼關，過隴西，穿河西走廊，過嘉峪關，再一程一程踏入庭州。
回到庭州城那天，孟德海率城中將領在城門口迎接，陣仗擺得十足。他年過四十，身形精瘦，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笑起來的時候瞇成兩道縫，可那縫裡透出的光，冷得像戈壁灘上的夜。
昭華記得他彎腰行禮時說的第一句話：“末將孟德海，奉旨接掌庭州軍務。公主遠道歸來，一路辛苦。”
“接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昭華當時只是微微頷首，沒接話。她知道這個人是誰的人。睿王舉薦的名單上第一個名字，惠貴妃親自圈定的，景和帝硃筆御批的。他不是來輔助她的，他是來正式接替她的。
隨後的日子，一切都在印證這個判斷。
昭華要閱兵，孟德海說兵冊尚未整理；昭華要巡查防線，孟德海說軍務繁雜，不敢勞煩公主；昭華要調閱往年的戰備檔案，孟德海說案牘散亂，需重新歸置。每一次拒絕都滴水不漏，措辭恭敬，態度謙卑，可那謙卑底下壓著的是一層讓人窒息的軟釘子。
真正讓昭華動怒，是八月初的那次軍議。
斥候來報，說庭州西南三百里外的戈壁上出現了一支不明馬隊，人數約在千騎上下，正在向庭州方向移動。昭華當即判斷這是北狄的前哨，命孟德海即刻發兵兩千前往攔截。孟德海端著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說：“公主殿下，若這支馬隊只是商隊呢？貿然發兵，恐失人心。”
昭華說：“千騎規模的商隊？孟將軍見過？”
孟德海笑了笑：“末將孤陋寡聞。只是廢太子有勾結外敵的前科，末將不得不謹慎。萬一是‘太子舊識’來護公主的，公主還讓末將‘平亂’以證明自己判斷無誤？”
這話像一柄淬了毒的刀，不重，卻扎得極準——孟德海再影射她也‘勾結外敵’。昭華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劍柄，指節發白。她盯著孟德海看了三息，終究鬆開了手。她轉身離去，留下一句：“孟將軍好自為之。”
後來那支馬隊果然是北狄的前哨，在庭州城外劫掠了兩個村鎮，孟德海才慢吞吞地發兵。等兵馬趕到時，北狄人已經帶著搶來的糧食、牛羊和三十多個百姓撤走了。孟德海在戰報上寫的是“擊退敵軍，斬首三百”，可昭華知道，那三百具屍體裡，有三十多具是來不及逃走的百姓，被孟德海的兵當成北狄人殺了。
她沒有證據，只能忍。太子倒了，母后在冷宮，她若再與孟德海衝突，便是抗旨不遵，便是給那些想要她死的人遞刀。
她在庭州做了十年鎮西公主，從來只信一件事：刀要握在自己手裡。可現在刀被拿走了，她手裡只剩一柄空鞘。
九月初三，昭華帶著蔣小花與芙蓉巡視西線隘口。回程時路過一個叫“白楊溝”的村子，村口的老漢攔住她的馬，哭著說山裡有妖怪吃人，已經失蹤了七八個村民。
昭華本以為是尋常的野獸傷人。可當她走進村子，看到泥地裡那串腳印時，她的脊背起了一層寒意。
那腳印的形狀後掌像人，但腳趾有爪，並且腳印比正常人大了兩倍不止。
她沿著腳印追了半里，在村後的山坳發現了一座廢棄的煉丹場，找到了幾具如同被野獸私食的屍體。除此之外，翻倒的丹爐內有已經成型的“人血丹”。
當晚，昭華反覆回想今日所見，還有在傅長晏與苗疆醫女的認親宴上，苗疆醫女說過，人血丹的原料中有人血，且用量很大，都來自於星印者。
星印者，星印者的血，人血丹，巨大的腳印，這些一連起來，昭華頭皮一麻，不由從床上坐了起來，白楊溝妖怪吃人事件，大有可能不是簡單傷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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