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御花園主亭周遭的殘雪在夕陽的餘暉下，泛著一層如同凍血般的暗紅。寒風穿過假山石的孔洞，發出猶如困獸瀕死般的嗚咽聲。
按照大夏內廷沿襲了百年的舊宮規，凡是後宮大規模遴選、考核女眷，在日落封園之前，皆需由主持大選的中宮皇后與所有候選人共飲一杯“定心酒”。這杯酒，寓意著考核無論成敗，皆是天家恩典，賓主相安，出了這御花園的門，便不得再有任何怨懟。這本是前朝為了粉飾太平、彰顯皇家寬仁而定下的虛偽過場，沈南喬自接掌鳳印以來，從未在任何場合批准過這一繁文縟節。
然而此刻，在那寬大冰冷的紫檀木主案正中央，卻極其突兀地擺上了一隻雕花鎏金的酒壺，以及十幾只晶瑩剔透的羊脂白玉酒盞。
御前總管太監陳懷恩手裡捧著一把拂塵，弓著腰站在酒案旁側。他的半個身子隱沒在主亭的陰影裡，臉上的神情極其僵硬，甚至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緊繃。
“皇后娘娘。”陳懷恩的聲音在呼嘯的北風中顯得有些發飄，“這……這是舊皇后娘娘特意命人從內務府的地窖裡取出的宮中御酒。舊皇后娘娘說，今日考場上雖然出了些岔子，但祖宗的規矩不能廢，這‘定心酒’乃是中宮體面。若娘娘您今日拒絕了這杯酒，便是不給中宮體面，傳揚出去，恐惹得太后與宗室長輩們痛心。”
沈南喬端坐在主位上，那身正紅色的朝服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極其刺目。她的雙手穩穩地交疊在膝頭，連一根手指都沒有去碰那隻精美的鎏金酒壺。
她的目光猶如兩道實質的冰刃，極其緩慢地從那酒壺的壺嘴，一路掃過壺身，最終定格在壺蓋處那一圈極其厚重的封泥上。
“玉竹。”沈南喬沒有理會陳懷恩那番搬出“體面”來壓人的說辭，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奴婢在。”玉竹立刻上前，手中穩穩地端著一本記錄案卷，狼毫筆已經蘸滿了濃墨。
“去。登記這隻酒壺送達的具體時辰，送酒人的名姓、所屬衙門，以及這壺口封泥的樣式、顏色、是否有指紋壓痕。”沈南喬的指令極其專業且冷酷，完全是在按照刑部查驗極其危險的兇器流程在行事。
陳懷恩的臉色猛地一白，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小步，似乎想要阻攔，但觸及穆青嵐那瞬間按在刀柄上的手，又硬生生地將腳步收了回來。
一名穿著尚食局青色宮裝的宮女被穆青嵐像拎小雞一樣從後方拎了上來，重重地扔在了青石板上。那宮女早已經嚇得渾身癱軟，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奴婢……奴婢叩見皇后娘娘……”宮女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整個人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你是尚食局的人。”沈南喬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中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本宮問你，這壺酒，是從尚食局哪一處酒窖、哪一個架子上取下來的？取酒之時，可有尚食局掌印女官的簽字畫押？”
那宮女嚇得連連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回娘娘……奴婢……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啊！這酒不是奴婢從地窖裡取的，是……是半個時辰前，舊皇后娘娘宮裡的翠微姑姑，直接塞到奴婢手裡的！她只說這是舊皇后娘娘賞的御酒，讓奴婢務必端到考場來，親手交給陳公公……”
穆青嵐上前一步，單手將那鎏金酒壺提了起來，極其仔細地檢查著壺底。
“啟稟娘娘。”穆青嵐的聲音冷硬如鐵，“這壺底確實刻著尚食局壬戌年的舊記號，說明壺是宮裡的老物件。但是……”
她將酒壺湊近了幾分，目光死死盯著壺口的封泥：“這封泥不對！宮中御酒封存，歷來使用的是摻了松香的赤色紅漆。但這壺上的封泥，卻是黑色的蠟！而且，這黑蠟之中，還摻雜著極其細微的銀色粉末。這絕對不是尚食局封酒的手法！”
此言一齣，亭內所有的世家女子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氣。黑色蠟封，摻雜銀粉，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壺用來賞賜的“定心酒”，反而像極了某種見不得光的陰毒之物。
沈南喬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幽深深邃。
“陸沉！”
“屬下在！”一直守在亭外的刑部侍郎陸沉大步跨入。
“將這名送酒的宮女就地封存看管，不許她離開這考場半步，更不許任何人靠近她！”沈南喬厲聲下令，“任何人若敢強行帶人，以劫奪人證論處，就地格殺！”
那宮女一聽要被刑部的人扣押，嚇得魂飛魄散，淒厲地哭喊起來：“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奴婢真的只是聽命行事，奴婢根本不知道這壺裡裝的是什麼東西！求娘娘明鑑啊！”
沈南喬沒有讓陸沉立刻對她用刑，而是極其冷靜地看著那名宮女：“你不知道壺裡是什麼，本宮暫且信你一次。只要你沒有親手往這壺裡下藥，本宮便先將你作為證人登記在冊。但你現在，必須給本宮把傳話送酒的路線，一筆一劃地寫下來！”
玉竹立刻將紙筆扔到了那宮女的面前。
“寫！”沈南喬的聲音猶如敲響在閻羅殿的驚堂木，“你是從哪名女官手中接到的酒壺？接手時是在哪條夾道？經過了哪幾道宮門？守門的禁軍是誰？又是何時、何地、交給了陳公公身邊的哪一個小太監！少寫一個字，錯寫一個時辰，本宮立刻讓人把你凌遲處死！”
宮女嚇得連滾帶爬地抓起毛筆，趴在冰冷的石板上，一邊哭一邊哆哆嗦嗦地開始畫路線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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