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炎從韻君那裡取回第一批生血丹的時候,丹房裡的油燈剛點上沒多久。
韻君把一隻瓷瓶從桌角推過來,瓶口用蠟封著,瓶身上貼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生血丹,第一批”。她把瓷瓶朝蘇炎的方向又推了推,語氣平平的:“第一爐出來了。六粒。你先試一粒,看看藥性穩不穩。”蘇炎接過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放在掌心裡。那粒生血丹大約有拇指大小,顏色偏深,暗紅裡透著一層不太均勻的褐色,表面坑坑窪窪的,像被反覆揉搓過很多次、終於揉成一團的舊藥丸。他湊近聞了一下,一股濃烈的苦味從丹丸表面滲出來,混著一層極淡的鐵鏽氣息。他把那粒生血丹放進嘴裡,咬了一口。
那粒丹藥入口的瞬間,苦味從舌尖炸開,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蘇炎的臉皺成了一團,眼睛微微眯起來,嘴角往下壓了一截。他嚼了兩下,嚼不動,生血丹的外殼比預想的硬,像咬在一顆沒泡開的幹豆子上。他用力嚥下去,喉結動了一下,然後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把那股苦味壓下去。他放下茶碗的時候,舌尖還在發麻,苦味從舌根慢慢滲出來,像被反覆浸泡過很多次、終於沉到底部的舊藥渣。
系統在他意識裡發出一聲像是被茶水潤過喉嚨才放出來的笑聲:【宿主,你剛才那一口咬下去的表情,本系統已經記錄在案了。那粒生血丹的顏色跟你昨天在港口缺口裡看到的魔氣沉積物差不多,聞起來像被反覆熬煮過很多次的舊藥渣。你師尊煉藥的手藝沒得說,藥性肯定穩,但這個味道——怎麼說呢,本系統覺得你不是在吃藥,你是在吃一種懲罰。你以前在村子裡蹲棗樹的時候,嬸子們聊天你聽得比誰都認真,但她們做的點心比這個好吃多了。當前積分2132點。】
蘇炎把茶碗放回桌面上,朝桌對面的韻君看了一眼。韻君正低頭翻那本舊丹方冊子,手指在某一頁的藥材用量上停留了一拍,然後在空白處用炭筆寫了一行小字。她抬起頭來的時候,蘇炎已經把那隻瓷瓶重新封好,放在桌面上。他開口時語氣比平時多了一層正在反覆斟酌的餘裕:“師尊,生血丹的藥性很好,我剛才服了一粒,感覺血氣正在緩慢回升。但——”他停了一拍,“這個味道能不能稍微改一下?太苦了。苦得有點——難以下嚥。”
韻君把炭筆擱在桌面上,抬起頭看著他。她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平靜裡帶著一層不太明顯的冷意,眉眼間那層溫和還在,但底下的溫度比之前低了一截。她把手裡那本舊丹方冊子合上,放在桌角,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你想要什麼口味?”
蘇炎把那句“香蕉口味”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加了一句“蘋果也不錯”,最後補了一句“青瓜解膩”。他開口時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拍,像是在把一句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很多遍的話一口氣說完:“香蕉口味比較甜,蘋果也不錯,青瓜解膩。師尊您看哪個方便就哪個。”韻君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她把桌面上那隻瓷瓶拿起來,拔開瓶塞,倒出一粒生血丹放在掌心裡看了一眼。那粒丹藥在她掌心裡安安靜靜地躺著,暗紅裡透著一層不均勻的褐色,表面坑坑窪窪的。她把丹藥放回瓶裡,把瓶塞重新封好,放在桌面上,然後朝蘇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只是像在看一件剛從舊倉庫裡翻出來的、已經生鏽了的舊工具。她開口時聲音比之前更平了:“香蕉口味。蘋果口味。青瓜口味。”她把那三個詞一個一個地重複了一遍,語氣平得像在唸一張舊藥方上的藥材名,“蘇炎,生血丹的藥材配伍裡有七味主藥、三味輔藥。其中兩味主藥是苦味最重的藥材,苦味本身就是藥性的一部分。你加香蕉味,得先找一種能壓住苦味又不影響藥性的靈果。加蘋果味,得先確認蘋果的果酸會不會跟其中一味輔藥產生對沖。加青瓜味——”她停了一拍,把那隻瓷瓶重新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你先把這瓶吃完。吃完之後如果你還活著,我們再討論口味的事。”
系統在蘇炎意識裡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笑聲,比剛才那聲更響:【宿主,你剛才那句‘香蕉口味比較甜’說出來的時候,你師尊的手指在瓷瓶上停了一拍。本系統建議你接下來三天別在她面前提口味的事。她煉十爐生血丹已經夠累了,你再提口味,她可能真的會用那隻瓷瓶敲你的頭。你以前在村子裡蹲棗樹的時候,嬸子們做的點心再難吃你都不敢吭聲。現在你翅膀硬了,敢跟師尊提口味了。本系統佩服你的勇氣,但不建議你繼續保持。當前積分2142點。】
蘇炎把那瓶生血丹收進儲物空間裡,站起來朝門口走了兩步。他走到門檻邊的時候停了一拍,側過頭看了韻君一眼:“師尊,那生血丹我先吃著。口味的事——以後再說。”韻君沒有抬頭,只是把桌面上那本舊丹方冊子重新翻開,在某一頁的空白處繼續寫小字。蘇炎跨過門檻,沿著後山那條石板路朝丹房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裡還殘留著生血丹的苦味,舌尖也還在發麻。他在意識海里對系統說了一句:“其實香蕉口味真的可以試試。”系統回了一句,語氣帶著一層正在重新評估宿主作死程度的餘裕:【宿主,本系統建議你把這句話收回去。你師尊的脾氣比她看起來的差。你剛才提口味的時候,她拿瓷瓶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拍。你下次去取藥的時候,最好帶點別的東西去,比如一包茶葉或者一壺酒,先把她的臉色調回來再說。當前積分2142點。】蘇炎把那句“香蕉口味”從腦子裡收回去,沿著石板路繼續朝丹房的方向走去。暮色從竹林那邊持續湧來,把石板路染成一片深沉的暗藍色,只剩丹房裡面還亮著燈,光線從窗縫裡透出來,在石板路上鋪出一道暖黃色的舊色餘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