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安靜了很久。
陳樹聲沒有接話，只是看著趙副站長低著頭坐在那裡，肩膀微微聳動。過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趙副站長深呼吸了幾次，慢慢平復下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抬起頭來。
“你剛才說我消沉。沒錯，我不止是消沉。”他看著陳樹聲，“新來的站長立功心切，一心想著做出成績，好向上頭交差。可我是老人了，又是杭州本地人。我家裡的親人，死的沒剩幾個了。不瞞陳副科長，我在懷疑這次行動到底值不值得做。”
陳樹聲目光一凝，盯著對方。
趙副站長看到了他的眼神變化，但並沒有理會，繼續開口道。
“城外近郊有個喬司鎮。今年二月份，日軍因為遭到我軍襲擊，就對那裡進行了報復。三天三夜持續的燒殺，所有房屋都被燒燬，幾千百姓被屠殺吶。三月份，日軍又掃蕩午潮山，把難民趕進一座廟裡，然後我們的婦女……我們的婦女……”
他的聲音斷了。嘴唇動了幾下，沒有再發出聲音。
陳樹聲看著他，胸口堵得厲害。他見過南京外圍的村子被屠，見過浦東的婦孺被趕進蘆葦蕩，見過上海南市被燒成一片焦土。
可每一次，每一次聽到這些，他還是覺得喉嚨裡像塞了什麼東西。他沉默了幾秒，最後開口。
“趙副站長，以殺制殺！”
陳樹聲的語氣發冷，“不反抗只會讓敵人更加肆無忌憚，要讓他們知道杭州城內不全是待宰的羔羊。”
他盯著對方：“趙副站長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對你目前的狀態……”
他沒有說完，但趙副站長清楚是什麼意思，抬頭說道：“抱歉了陳副科長，我一時情緒失控。不過請放心，這次的任務我一定全力以赴。”
陳樹聲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說說城內的情況吧。”
“好。”趙副站長起身又從抽屜裡又拿出幾張紙，攤在桌上，隨後坐近了一些。
“杭州是日軍在浙江的橋頭堡，但因我軍仍在周邊活動，所以對他們而言算不上真正的後方。也正因為這樣，日軍在城內的管控格外的嚴格。”
他的語氣已經平穩下來，和剛才判若兩人。陳樹聲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畢竟是老牌特務，又是副站長，這點自控力還是有的。
“控制杭州城的日本人分三塊。”趙副站長豎起手指，“第一塊是憲兵隊，本部在眾安橋。周圍竹竿巷、法院路、浣紗路、嶽王路那一帶全是鐵絲網和路障，門口有碉堡，白天黑夜都有人站崗。”
“我在局裡看到報告，杭州站之前毀，就是憲兵隊乾的？”陳樹聲問道。
“是。”趙副站長咬牙道：“憲兵隊特高課，叛徒就是向他們告的密。這個特高課專門管情報和抓捕，進城後在手底下養了一大批漢奸密探，都是本地地痞流氓出身，對杭州的街巷非常熟悉。”
“第二塊是特務機關，駐地在青年路青年會。這個機關管的是偽政府的事，從去年年底日軍進城後成立的維持會，到今年改組而成的偽自治會，都是這個機構負責。我們對此掌握的情報有限。”
“第三塊是領事館，也有特高課，也能隨便抓人。”
“城裡的治安情況呢？””
趙副站長的手指在紙上移了移，指著幾個標出來的點：“城裡的戒嚴，分等級。平時就是路口設卡，抽查良民證。一旦出了事，戒嚴等級立刻升級。所有路口全部封鎖，只進不出，挨家挨戶搜查。之前日本人抓一個共黨，在一條街搜尋未果後，將整條街封鎖了五天，餓死了好幾個孩子，最後那名共黨為了不牽連無辜自己走了出來。”
陳樹聲又問了幾個問題，在圖上確認了日軍主要哨卡位置後，將話題帶回了任務。
“此次的目標之一，清岡半次，最早是杭州站報到局裡的情報，說說他。”
趙副站長點頭，“此人是去年底跟著日軍進城的，公開身份是經濟專家，實際上是替日本軍方做蠶絲業的調查。幾個月來大多數時間都在杭州，活動範圍比較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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